謝衝在地板上撿起了一個吊燈,下意識地摸了摸腦袋。那天自己之所以會昏迷,難道就是被這玩意砸的?
抬頭看了看天花板,可惜他不是電工,不會修理。
聽到聲響,華裕琳從樓上走下來:“咦,外交官怎麼來了?”
“我本來是想來吃飯的,結果……我還是先幫忙打掃吧。”
華裕琳搶先拿起掃帚,說道:“我想讓小夏來打掃的,可是他被爆炸嚇出心理陰影了,天天躲在房間裡,不肯來上班。”
小夏就是那個年輕的服務員,他確實是廚師的兒子。華裕琳曾告訴過謝衝,廚師是她前夫的哥哥,離婚後就帶著兒子過來了。他性格有點兒怪,跟彆人相處不來。除了做菜,其他什麼事都指望不上他。
華裕琳不停歎氣:“我隻是名義上的老板,關鍵時刻一個都指使不動!讓小夏來,他不肯來;我就跟他爸說,如果小夏不來打掃衛生,那我們的店就不開了,關門了,咱們全都失業了。可是他說,沒事,他另找一家乾就是了,反正他的手藝到哪裡都不愁。我真是被氣死了。那就一起失業好了,不用打掃了。”
“姐,氣話說完了也就罷了,生意還得繼續做下去,我這不是來幫忙了嗎?”謝衝把桌子擺正,說道:“這裡好歹是你丈夫留給你的一個念想。”
“誰說不是呢?如果不是舍不得,我也想撂挑子不乾。”
窗戶都被震碎了,修補起來是個大工程。華裕琳說,反正當地氣溫不低,那就先不修了。等賺一筆錢再說。
謝衝說道:“你可以向這裡的政府申請一筆賠償金。”
“理論上是可以的,但現實是不可能的。”華裕琳說道:“我之前申請過,賠得極少,時間又慢,那個過程還不夠讓人上火的。”
“……之前,也經曆過爆炸?”
“不是爆炸,是當地的一場衝突,也是把我們家的窗戶給砸壞了。我心裡那個氣啊,想出去跟他們拚命。那時我丈夫還在,他勸我彆出頭,安穩地活著就行。”
“你們就沒想過,換一個安定點兒的國家生活?”
“沒有。”華裕琳乾脆地說道:“謝衝,像我們這種四海為家的人,把命看得沒那麼重要。我和老夏就像蒲公英一樣,隨風飄啊飄,飄到一個地方,紮了根,那就不想再挪了。再換一個地方,恐怕,那裡不會跟我們有太深的緣分。”
謝衝心下了然,點了點頭。
“這裡除了不安定之外,其他的倒還好。不用考慮複雜的人際關係,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賺的錢也不少。哎,如果沒有意外,今年可以多攢點兒錢的。”
謝衝又一次真摯地說道:“姐,你需要幫助的話,我可以提供的。我的工資不低,而且我現在沒什麼花錢的地方。”
“不必了,我不會跟你客氣,但是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跟你借錢。”
謝衝的手機響了,他一看來電顯示,便皺起了眉頭,看來對方是個讓他頭疼的人。
為了不讓華裕琳聽到電話內容,謝衝到外麵打電話。他用中文說了一會兒,很快又切換成了阿語。
華裕琳追了出來,她聽不太懂,隻能聽到謝衝在說“不行,我們不能接受”。
他拒絕的樣子有點酷,他據理力爭的樣子,又讓華裕琳想起了當年那個倔強的小男孩。
謝衝掛了電話,衝著華裕琳抱歉地笑了笑:“姐,我得去趟k大學,今天就不能幫你打掃了。”
華裕琳突然心念一動,說道:“是需要保密的事嗎?”
謝衝默默想了一會兒,說道:“不算保密,就是比較棘手,這事反反複複好多天了。”
“我想去大學校園裡麵散散心,可以嗎?我不會耽誤你工作,你也不用管我。”
華裕琳神情緊張,仿佛很擔心謝衝會拒絕她。
於是,她又解釋道:“我從來沒有行走在大學裡麵,在國內沒經曆過過,來到這裡也沒經曆過。”
謝衝很爽快地答應了:“沒事,坐我的車去吧。”
在車上,謝衝先給領導打了電話。還是那位得抑鬱症的女老師的事情,k大學不願意支付她的醫藥費,後續也不希望繼續派老師過來。
跟領導彙報完之後,謝衝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咱們的老師是懷著一腔熱忱來的,所以,我想儘力為她爭取,彆寒了她的心。”33
領導說道:“我理解。但是跟外方講話要注意方式方法,這畢竟關係到後續繼續合作的問題。”
“知道了,付參,我會注意的。”
掛了電話,謝衝開玩笑道:“又要去唇槍舌戰了。”
“是為一位女老師爭取醫藥費?”
“嗯,但是情況比較複雜。那位老師出現了抑鬱的症狀,沒法繼續工作了。我跟國內聯係過,她在國內時好好的,就是因為在這裡語言不通,再加上工作壓力太大,所以才病了。這裡的手續辦得太慢,老師過來快三個月了,保險都沒有辦好,看病都是花自己的錢。這個大學不太地道,就想趁機把老師送回國內,保險不辦了,醫藥費也不給她解決。反過來倒打一耙,說我們派的老師心理有問題。”
華裕琳揉了揉腦袋,說道:“這種推諉的事情,想想就頭疼。”
“就算頭疼也得處理,要不我們在這裡乾嘛?”
華裕琳笑道:“我以為你們每天都穿著西裝革履,出入高級宴會廳,跟各種領導打交道。要麼遊走在暗巷或者酒吧,神秘地交換情報。”
“哈哈,電影看多了吧?其實大多數時間,我們處理的都是很瑣碎、很具體的小事。”謝衝頓了頓,又說道:“不過,隻要很我們公民相關的,就沒有小事。”
就因為這句話,華裕琳的心裡泛起了層層波瀾。那個高傲、好勝的小男孩,確實有出息了。
有的人死了,但沒有完全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