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小芙沉默片刻便道:“此事哀家會與相國商量,再提請內閣表決,但張尚書有愛民之心,哀家甚為欣慰。”
提到內閣,兩人都不再深談了,這幾年內閣地權力一步步跌落,崔圓二次為相時正是內閣權力的峰頂,裴俊為相後,用給事中架空內閣,內閣的權力也隨之跌到了峰穀,隨著內閣擴大,成員大多不在長安,再加上朱、崔慶功的惡名,內閣無論是威信還是權力都跌到了最低穀,所有人都明白,當年為了平衡七大世家利益而成立的內閣,隨著七大世家的衰亡,它已經結束了曆史使命,名存實亡了。
現在是三權鼎立的時代來臨,大唐權力結構正麵臨一場全新地洗牌,在格局尚未明晰之前,許多人明哲保身,保持著觀望地態度。
所以,在張煥所謂的述職過程中,無論是崔小芙的問,還是張換的答,以及張煥的免稅提請和崔小芙的敷衍,都是沒有涉及到實質性的內容,比如山南地官員任命問題、比如朔方地節度使歸屬問題等等,都沒有半點涉及,兩人都心知肚明,這些東西是要靠鬥爭奪來,或者是利益互換,而不是一個述職就能解決,在沒有明確對方的底線之前,雙方都小心翼翼,輕易不觸動它們。
張煥又簡單地說了幾句路上地見聞,這個走過場似的述職就算結束了。
“臣嗦嗦,打攪了太後半天,臣這就告辭了。”
崔小芙也不留他,笑著點點頭道:“聽說崔寧已有身孕,哀家會派人送一些滋補品去,她身體向來不好,請尚書好生照顧她。”
“請太後放心,臣一定會照顧好她。”
張煥躬身施一禮,正要走之時,忽然又問道:“今天臣來述職,怎麼不見李翻雲,她可是病了?”
崔小芙臉色大變,她背過身一言不發,張煥看在眼裡,心中疑惑大生,他連忙歉然道:“臣隻是隨便問問,請太後不要放在心上,臣告辭!”
他慢慢向外退去,走到門口時,隻聽崔小芙冷冷說道:“她擅自離宮。哀家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裡?”
張煥走後,崔小芙長時間地站在窗前,怔怔地望著一棵茂盛的大樹,她的神情有些憂傷,這時,誰也不敢上去打擾她。
也不知過了多久,遠遠地傳來值事宦官悠長的呼聲:“洛王覲見!”
崔小芙陡然從沉思中驚醒。她立刻坐回禦案後,令道:“請洛王進來。”
很快,李俅在呂太一的引領下走了進來,他行了一禮。“臣參見太後。”
和剛才的張煥的述職不同,崔小芙給一旁的大宦官馮恩道使了個眼色,他立刻會意,轉身將所有伺候在旁邊的宦官、宮娥都叫了出去,離房間遠遠地等著召喚。不過門卻是開著,這是為了防止被史官曖昧地記上一筆:某年某月某日,太後接見王爺、遣走仆從、兩人關門獨處。
“叫你來是想告訴你,要好生約束皇室子弟,切不可放縱他們胡鬨,被張煥抓了把柄,那時我也救不了你。”崔小芙地聲音壓得很低,恰恰就隻能李俅聽見,但語氣卻很十分嚴肅,沒有半點玩笑之意。
李俅一驚。急忙問道:“難道是張煥進京了?”
崔小芙點了點頭。“所以我才特地囑咐你,他剛才忽然問起李翻雲之事,可能是聽到了什麼風聲,我擔心他會有所行動。”
李俅歎了一口氣道:“太後,臣勸過你多次,你既然不想用李翻雲,就索性殺了她。一死百了。留著她終究是個禍患,可彆忘了。她是豫太子長公主,崔圓可是知道真相的。”
崔小芙沉默了,當年李翻雲告訴了自己她的真實身份,並透露她是由大哥一手撫養長大,當時自己並沒有太放在心上,沒想到今天竟成了一個後患。
良久,她徐徐道:“此事我自會處理,今天叫你來還有另一個重要的任務要交給你。”
“太後請吩咐!”
“現在張煥分兵各處,他一時難以麵麵顧及,我便想到了一個釜底抽薪之計。”
李俅一時沒有明白,他疑惑道:“太後的意思是
崔小芙陰陰一笑道:“隴右賀婁無忌、河西王思雨、朔方成烈、蜀中淡名國、山南李雙魚、長沙藺九寒、漢中李國珍,這些大將各領雄兵數萬,我們隻要收買到一人便可重創張煥,你明白嗎?”
李俅恍然大悟,他由衷讚歎道:“太後好一個釜底抽薪之計,果然妙極,臣願為太後分憂。”
遲疑一下,他又問道:“卻不知從誰身上著手?”
崔小芙沉吟了片刻便道:“打蛇就要打七寸,此事我想了很久,賀婁無忌是安西名將賀婁餘潤之後,對朝廷有一定忠臣度,不妨就從他那裡著手。”
“可是如果張煥返回隴右怎麼辦?”
崔小芙笑了,“你放心,四月一日要補新年大朝,他的朔方節度使任命還卡在我手上呢!還有襄陽團練使、長沙團練使,這麼多大事他都沒有落實,如此關鍵的時候,他怎麼會回去?”
時間漸漸到了中午,崔小芙批了幾本奏折,便回宮午休去了,伺候她地宦官也得以偷閒片刻,各自回房去休息。
呂太一有些心神不寧地回到自己房中,他將門關緊了,又將窗簾拉下,直到確認萬無一失,他才匆匆寫了一封信,取出一個蠟丸封好,便來到外間,找到一個自己的心腹小宦官,將蠟丸交給他叮囑道:“火速給相國送去,不要被人發現。”
小宦官答應一聲,他將蠟丸小心翼翼收好便快速去了。
裴俊在朝廷紀律上的要求從來都不是很嚴厲,包括他自己,現在他也隻是上午在朝中辦公,中午時便將一些公務帶回府中,略略小睡片刻,下午他一般就呆在家處理公務,不再去朝中,百官有什麼事情可直接來府中找他,在家中處理公務好處多多,尤其可以隨時安排一些隱蔽之事。
張煥去紫辰閣述職,他在半個時辰後便知道了,不過,他並不急著想知道述職的內容,自然會有人將它送來。
果然,當他小睡醒來後,他地侍衛長將一隻蠟丸交給了他,說是宮裡的宦官送來,裴俊也不急著看,他洗漱一下,慢慢來到書房坐下,這才將蠟丸捏碎,取出裡麵的信。
張煥的述職沒有半點意義,這個他早就猜到了,他感興趣的是一些細節上地東西,比如張煥走後,崔小芙立刻將李俅召來,並屏退左右密謀,這就有意思了,看來崔小芙會有所動作,這是他非常樂意見到的。
忽然,裴俊見到密信中出現了一個名字,李翻雲,張煥兩次問及她,李翻雲是誰、裴俊很清楚,他此時似乎想到了什麼,緩緩靠在牆上,目光閃爍不定。
李翻雲,他念了幾遍,嘴角漸漸露出了一絲得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