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這時,莊伯卻注意到莊子伸手捋著胡須,意有所指地看著他。
『這是要我從禮數再與此子辯論辯論?』
莊伯心中大感驚訝。
要知道據他所知,莊子對儒家的評價是非常差的,甚至於還專門寫了《胠篋》、《盜蹠》等幾篇文章去抨擊儒家,抨擊儒家‘助紂為虐’,是幫助君主、貴族等上位統治者壓榨平民的幫凶。
但既然莊子要自己繼續與此子辯論,莊伯亦不好違背,於是他在想了想後說道:“道理你姑且說得通,但夫子比你年長幾旬,乃是你應當尊敬的長輩,你直呼夫子名諱,豈非無禮?”
蒙仲聞言拱了拱手,反問道:“莊伯您的意思,是希望小子看在莊夫子比我年長許多的份上去尊敬他嗎?”
這是一個設有陷阱的反問,倘若莊伯承認,那豈不是說莊子隻是空活了一大把年紀?
不過很可惜,這種小伎倆連莊伯都瞞不過,更何況是莊子。
這不,莊伯立刻糾正道:“蒙仲,你此言甚是無禮!……夫子豈是單單比你年長?眾所周知,夫子乃是世人推崇的道家聖賢!”
“就因為夫子是世人所推崇的道家聖賢,小子就一定得尊敬夫子?”
蒙仲搖了搖頭,繼續說道:“昔日定陶有一人家財殷富,或為宋國居首,某一日他遇到一名魏人,認為魏人對他不恭敬,於是那富人便道,我乃定陶巨富,你應當尊敬我。不曾想那魏人卻反問道,你的家財贈予我麼?富人搖頭否決,於是那魏人便說道,既然你的家財不會贈予,也就是說無益於我,我為何要尊敬你呢?……如今,夫子雖是名揚天下的聖賢,但小子屢次誠心請教卻被視若無睹,夫子無異於小子,小子為何還要尊敬夫子呢?……除非是看在夫子比小子年長的份上。”
“你這……”
莊伯被說得啞口無言。
他必須承認,伶牙俐齒的小輩他這輩子見的多了,但像蒙仲這樣有依有據,能通過闡述道理而並非詭辯就能說得人心服口服的,還真是不多。
他偷偷瞄了眼旁邊的莊子,驚訝地發現,莊子竟然用帶著思索的神色打量著蒙仲,這在莊伯的印象中,那是極少極少的。
『或許,此子果真能成為夫子的弟子。』
回想起蒙氏長老蒙薦那篤信的話,莊伯心中微動,忽然問道:“那……倘若那富人願意將家財贈予那名魏人呢?”
蒙仲驚訝地看向莊伯,他聽得出來,莊伯這是想幫自己一把,倘若自己識相的話,這會兒就應該借那名魏人的口,向莊子示好一番。
但問題這樣是行不通的,莊周是什麼樣性格的人,蒙仲現如今已有了大致的了解,一般的奉承,非但不能引起莊子的好感,反而會惹來厭惡。
是的,一定要鶴立雞群那般的獨特,才能引起莊子的興趣。
想到這裡,蒙仲拱了拱手,一本正經地說說道:“如莊伯所言,事實上,那名富人也向那魏人問了同樣的話「倘若我將家產贈予你,你會尊敬我麼」?那魏人便說道,倘若你將家產贈予我,那我就是定陶的巨富,你應該尊敬我才對啊。”
這與俗理相違的結果,再加上蒙仲那一本正經的表情,以至於在旁偷聽的諸家族子弟們皆忍不住笑了出聲。
就連莊伯亦有些哭笑不得。
忽然,莊伯愣住了,他徐徐轉頭看向身邊的莊子,旋即驚喜而難以置信地發現,莊子的嘴角揚起了一絲笑容。
似乎,就連莊子亦被蒙仲故事中那個不可思議的結局給逗笑了。
看到這份笑容,蒙仲暗暗吐了口氣。
賭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