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點點頭,目視著樂進離去的背影,心中頗有些驚訝。
他知道,其實這名年輕的魏將方才已經看出了點什麼,但對方什麼都沒有說,仿佛一點都不擔心他們是楚國派來的奸細,這讓屈原有些不解。
而除此之外,他還看出對方接受過良好的教育,言行舉止都頗為得體,仿佛是大家族子弟。
方城、大家族子弟、魏武卒,將這些聯係到一起,屈原心中難免就有些不安,覺得這可能魏國在為日後進攻他楚國做準備。
繼續往前行,往東北方向即是葉邑,而往東南方向則是舞陽。
但在途中,他們被巡邏的魏卒告知:“……舞陽乃方城令族人居住邑地,不得擅入。”
因此,屈原一行人隻能前往葉邑。
又走了約一日的路程後,屈原一行人終於抵達了葉邑一帶。
臨近葉邑時,他便看到不計其數的人在城外的荒地揮舞鋤頭。
要知道,眼下已經是十一月上旬,非但天氣寒冷,地麵上亦堆滿了積雪,這根本不是適合開墾荒田的時候,但那些人卻不顧這些,興致高盎等揮動鋤頭,將一片片荒地開墾成田地。
這些人的熱情,仿佛能融化積雪。
出於心中的驚訝,屈原上前與幾名正在開墾荒地的人搭話:“敢問,為何在此時開墾荒地?”
那幾人抬頭看了幾眼屈原,理所當然地說道:“這還要問?年前開墾完荒地,年後開春不就能種了麼?”
一聽口音,屈原便猜到這幾人正是他楚人,因此他連忙說道:“在下剛剛從陽城一帶而來,對葉邑並不熟悉,若有什麼禁忌,還請告知。”
聽了屈原的口音,這幾人便知道屈原跟他們一樣都來自楚國,想了想就說道:“葉邑這邊……魏軍也沒什麼禁忌。不必擔心,我等前幾日剛來時,亦擔驚受怕,生怕遭到誆騙,但到了這裡才知道,這裡的魏卒頗為和善……”說到這裡,他看了眼左右,壓低聲音說道:“相反,你倒是要警惕這邊的人,前幾日那群家夥聚攏到一起,試圖聯合起來,讓方城令將咱們這些外人驅逐,你說這幫人是不是瘋了?葉邑一帶都適合耕種,有能力你開墾個上千畝也沒人管你,咱們這些外來人怎麼可能將這邊的荒地開墾完?”
『原來是與當地的舊民發生了些爭執……』
屈原心中恍然,旋即問道:“那……魏軍對此有何反應?”
聽聞此言,那幾人低聲竊笑道:“聚眾惹事的那幾個,立刻就被魏卒抓起來,當眾抽了十記馬鞭,餘眾立刻潰散……現在的情況是這樣,這裡的舊民大多在葉邑的城北、城東墾田,而城西、城南,則大多是咱們這些外來人,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說到這裡,他好似想到了什麼,又叮囑道了:“不跟你說了,咱們得加把勁墾田,否則過幾日雪下大了,到時候就更加辛苦了……”
“到時候?”屈原聞言吃驚地問道:“難道,到時候幾位還要出城墾田?”
然而,那幾人卻表情古怪地看了一眼屈原,說道:“都說了前兩年免稅,無論你開墾多少荒地……你種地越多,收獲亦越多。”
從旁,亦有人勸屈原道:“見你亦是楚人,我勸你儘快到城內入籍,隻有在葉邑登記在冊,你才能有資格在這裡開墾荒地……”
說罷,這些人也不再跟屈原多說什麼,埋頭揮舞鋤頭,雖然這會兒天氣寒冷,但這幾人卻是滿頭熱汗。
『……』
駐足在這片新開墾的田地旁,屈原環視四周,隻見在他的視線中,在這一帶揮舞鋤頭的邑民皆麵帶興奮與喜色。
而似這般的興奮與喜色,已多少年不曾在他楚國的平民臉上看到。
『為吸納流民,不惜許諾前兩年免卻一切賦稅,這個新任的方城令……真想見一見呐。』
屈原暗自想到。
當年協助楚懷王變法改革時,屈原便是主張“美政”,往高了說,即舉賢任能、修明法度,往低了說,即希望楚人臉上人人都能露出笑容。
但遺憾的是,他失敗了。
楚國的平民,並沒有因為他的變法改革而獲利,依舊終日為養家糊口而滿臉憂愁。
然而諷刺的是,如今這些楚人跑到葉邑,跑到魏國的治下,這些人卻露出了興奮與喜色,不得不說,這讓屈原感到十分痛心——當然,他不是痛心於這些楚民在魏國治理下露出了笑容,而是痛心於那個依舊死氣沉沉的楚國。
當今天下,諸國陸陸續續皆已施行變法改革,諸如秦國、魏國,幾乎徹底甩掉了舊貴族的拖累,諸如趙國,亦至少甩掉了一部分,唯獨楚國,變法改革遭到了舊貴族的強烈抵製,以至於就連楚懷王都無法抗衡這股反抗勢力,被迫撤掉了改革變法。
而如今的楚王熊橫,更遠遠不如楚懷王,終日醉生夢死,不思國政,致使國土一步一步被秦國蠶食。
對於這些,屈原痛心疾首。
而如今,方城這邊亦出現了威脅——魏國新任了方城令,吸納流民、大力發展邊境諸城,這難道是魏國準備揮軍楚國的訊號?
懷揣著諸般憂愁,屈原與一乾楚卒進入了葉邑。
剛進葉邑,他就被城內的熱鬨嚇了一跳,因為據他所見,滿城都是人。
其中大多都在修繕、建造房屋,。
時不時地,屈原還能看到一些葉邑的官員,他們對照著一份圖紙,吩咐役卒與工匠們在城內忙碌,或拆掉舊有的建築,或重新建造房屋,顯然是在重新規劃整座葉邑。
雖然看起來顯得很亂,但不得不說,這片葉邑頗有一番中興之相。
而這,使得屈原愈發擔憂。
因為據他所知,方城已被那名方城令改為駐軍要塞,且城池周圍的田地,亦該為軍屯田。
需一座城池來容納的駐軍,可想而知有數量不小,再加上那名方城令大力建設葉邑,仿佛準備將葉邑作為方城的錢糧後盾,這怎麼看都是在為日後攻打他楚國做準備。
想來想去,屈原最終決定去找對方試探試探,即那位方城令蒙仲!
隻不過,如今葉邑內,人人皆知新任的方城令叫做蒙仲,但卻不知對方的住所——大概是在舞陽邑,但問題是舞陽邑不允許外人入內,這可如何是好?
想了想,屈原決定先去拜訪這座葉邑的邑丞,一名叫做向繚的年輕人。
在邑內人的指引下,屈原很快就找到了那名叫做向繚的邑丞,對方正帶著一隊役卒在邑內的中街一帶忙碌,比如重新規劃邑內的幾條直街,將臨街不規範的房屋全部拆除,重新建造。
當屈原找到向繚時,後者正對照一份圖紙,朝著諸役卒、工匠們大喊:“不對不對!這間、這間、還有這間,要全部拆掉,日後臨街都給我建排屋閣樓,對對對,門戶衝著街道……什麼?沒人願意住朝北的屋子?我說了這是讓人住的了?日後這裡是市集!記住,臨街都是市集,民居通通給我建到巷子裡。……那邊的,你在乾嘛呢?我不是讓你拆那間!旁邊的!不對!對,是那間!”
遠遠看著那位叫做向繚的年輕邑丞扯著嗓子大喊,以至於嗓音都喊得略顯沙啞,屈原心中擔憂之餘,亦不禁有些好奇。
因為據他所見,方城、葉邑一帶的高層將領、官員,似乎都很年輕,就連那位方城令,傳聞中也隻是一名據說隻有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
魏國,竟委任如此年輕的人,為日後攻伐他楚國做準備?
帶著心中的諸般不解,屈原上前主動與向繚見禮:“在下屈……唔,見過邑丞。”
向繚起初沒在意,他甚至沒有轉頭去看屈原,揮揮手說道:“登記戶籍,去縣府找朱奐。”
見此,屈原亦不生氣,畢竟對方確實忙碌地很,於是他再次見禮道:“稟邑丞,在下懇請求見方城令。”
“唔?”
聽聞此言,向繚這才轉頭看向屈原,在上下打量了幾眼後者道:“足下有何要事?”
“這個……”
屈原看了一眼周圍的人群,有些為難地說道:“這裡人多,不方便細說,能否請邑丞借一步說話?”
無他,隻是屈原不希望他走訪方城、葉邑的消息傳到楚王熊橫與令尹子蘭耳中,以免落下什麼無須有的把柄。
“……”
向繚深深地看了幾眼屈原,見此人儀表不凡、頗具氣質,絕非尋常之人,便點點頭,帶著兩名小吏,將屈原領到了附近一條小巷。
此時見四下無人,屈原這才拱手拜道:“在下楚國棄臣屈原,本該被流放至江南,忽得知貴軍這段時日在我楚國境內許諾田利誘我楚人投奔葉邑,不知是何緣故,特此前來一探。”
“楚國棄臣?屈原?”
向繚上下打量著屈原,臉上並沒有露出什麼驚訝。
這也難怪,畢竟向繚根本都不認得屈原。
自然不會知道,眼前這位乃是差一點就當上楚國令尹(國相)的大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