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論,用火矢點燃城內的建築,在城內引起火勢,這不是辦不到,但需要消耗大量的箭矢,這有工夫,還不如派一隊奇兵潛伏在城內,這比在城外隔著城牆放火矢有效多了。
但有些出乎白起意料的是,城外那支方城騎兵似乎與他們較上了勁,在方城的東北側放了幾撥火矢後,又跑到方城的東南側,再次朝城內射出一支支火矢。
隨後,又跑到了方城的西南側……
這些魏軍騎兵連番在城外射箭,著實是讓城內的秦楚聯軍不勝其煩。
“著火了,著火了。”
“快救火!”
“快快快!”
見城內的建築有幾處被從城外射入的火矢引燃,不計其數的秦楚兩軍士卒來回奔走,或脫下身上的甲胄來回拍打,或在城內尋找水缸、河渠,取水救火。
而此時在一間民居的地窖內,蒙仲正盤腿坐在地上,閉目養神。
而他在身邊,則有約二十幾名魏卒,一個個秉著呼吸,神色有些緊張。
因為從方才起,他們就聽到了翻箱倒櫃的聲音,好似有秦卒正在這間屋內搜查。
忽然,上方傳來了幾句對話。
“你……你等在這裡做什麼?”
“我等奉孟軼將軍之命,在這一帶搜查魏軍的蹤跡……”
“哦,快幫我找找,這間屋內有沒有木盆、木桶之類的?”
“怎麼了?”
“城內起火了,正忙著救火呢,你們幾個也先彆找什麼魏卒了,趕緊幫忙救火。那些該死的方城騎兵一刻也不讓咱們消停,時不時就朝城內射幾支火矢……快快快。”
隨著一陣腳步聲由近及遠離去,地窖中正在閉目養神的蒙仲,忽然睜開了眼睛,壓低聲音吩咐道:“行動。”
聽聞此言,當即有有幾名魏卒小心翼翼地頂起地窖入口的蓋板,謹慎地朝著四下看了看,見屋內漆黑一片,顯然那些秦卒已經離去。
見此,他們迅速從地窖裡爬了出來,其中亦包括蒙仲,在從地窖裡爬出來的第一時刻,便走到屋門旁,微微開啟一線,窺視著屋外的街道。
而與此同時,其餘屋內的魏卒,則有兩人立刻從懷中取出火舌子,在吹燃了火舌子後,點燃了擺放在屋內的一堆柴火。
隻見那堆柴火也不知怎麼著,仿佛是經過了連日的暴曬,簡直是一點就燃。
回頭看到這一幕,蒙仲這才朝身邊的魏卒們招招手,旋即小心打開屋門,帶著那一隊魏卒們迅速走出屋外,旋即隨手關上了屋門。
走出屋外,走過拐角,迎麵就有一隊秦卒注意到了他們,為首的秦軍隊率喝道:“喂,你等……你等還在這裡做什麼?”
蒙仲低了低頭,模仿著秦國的口音含糊其辭地說道:“孟、孟軼將軍命我等搜查潛伏在城內的魏卒……”
那名秦軍隊率一聽,雖覺得蒙仲的口音有些奇怪,但也沒有細想,沉聲說道:“先不急著搜查魏卒,你們幾個立刻去找木盆、木桶,取水救火……”
隨後,那名隊率又罵罵咧咧地說了幾句,蒙仲不是聽得很明白。
但這已經足夠了。
蒙仲立刻帶著身後那隊魏卒離開了。
何以那些秦卒竟沒有發現蒙仲等人的身份呢,其實很簡單,隻因為蒙仲等人身上穿著秦卒的甲胄罷了。
片刻之後,蒙仲與他率領的那隊魏卒,便從附近的民宅中找到了一些木盆、木桶。
當路過他們藏身的那間民居時,此刻那間民居已經熊熊燒了起來,這讓當時聞訊而來的十幾名秦卒大感驚愕。
“這間屋子怎麼會燒起來?”
“會不會是方城騎兵的火矢射到了這邊?”
“你這蠢材,那些火矢能射到這邊麼?!……有奸細!這附近有魏軍的奸細!”
“奸細?在哪?”
“那些奸細在哪?”
就當那這十幾名秦卒四下尋找著放火的凶手時,蒙仲帶著他身後那隊魏兵,抱著木盆、木桶從這些人身邊快步走過。
隻見這些秦卒轉頭看了一眼蒙仲等人,便立刻就將目光投向了彆處。
“總之,快救火吧!另外,立刻派人向將軍們稟報,就說魏軍的奸細已在城內開始放火!”
“喏!”
聽著身背後傳來的聲音,蒙仲嘴角微微揚起幾分笑意。
在接下來的時間內,他們時而與附近的秦卒們一同協力救火,可在趁人不備的情況下,卻又趁機點燃了其他的屋宅,或者是他們事先準備的柴薪。
不光是蒙仲,似蒙虎、華虎、穆武、蒙遂等人,此刻皆扮作秦軍與楚軍,在城內做著相同的勾當。
這就使得城內雖有不計其數的的秦楚士卒在奮力救火,但城內的火勢卻非但絲毫不減,反而逐漸加劇,再加上夜風的吹拂,一下子就蔓延開來。
而此時,白起亦收到了相關的消息。
其實根本無需秦卒前來稟報,白起就已經從城內的火勢判斷出了當前的形勢。
此時他也終於明白,朝城內射火矢的那些方城騎兵,其主要目的是為了製造混亂,轉移他城內秦軍聯軍的視線,使潛伏在城內的魏軍奇兵有趁機放火的機會。
問題是,他已命季泓派人在城內大街小巷皆部署巡邏的衛士,那些魏卒是怎麼才能從那些巡衛的眼皮底下,一次又一次地在城內點火?
忽然,白起想到了一件事。
記得昨晚他帶兵來到方城時,他曾在城外看到了他秦軍士卒的屍體,當時有好些秦卒皆被剝去了甲胄、被拾走了兵器,本來白起還沒有細想,隻當是方城缺少武器與裝備,畢竟方城在今年年初至今,擴征了將近四萬人,當然缺少武器與甲胄。
可結合眼下的情況再一想,白起哪裡還會不明白那些魏軍士卒究竟耍了什麼花招?
『該死的!蒙仲那混賬,竟叫其麾下魏軍假扮我秦卒!』
終於想通了緣由,白起恨恨地咬了咬牙。
而就在這時,他身背後的街道轉角,走出一隊端著幾隻瓦罐的秦卒,為首那名手舉火把的隊率,在看到白起的背影時稍微愣了一下,但旋即,他便彎下腰,用手中的火把點燃的沿街的兩堆柴薪。
“喂!你在做什麼?!”
早有白起身旁的近衛注意到了這隊秦卒,原本還不覺得怎樣,卻駭然那隊秦卒為首的隊率,竟用手中的火把點燃了堆積在路邊的柴薪,這讓他們意識到了不對勁。
聽到身邊近衛的怒斥,白起猛然回頭,皺著眉頭看向那名隊率,旋即,他的臉上浮現幾絲震撼,仿佛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你……是你?!”
“喲,白起,好久不見。”
聽到白起的聲音,那名隊率抬起頭來打了聲招呼,無疑正是蒙仲。
再次確認是蒙仲無疑,白起又氣又喜,氣的是,他隻猜到城內有魏卒潛伏,沒有料到蒙仲會事先叫這些魏卒假扮成他秦軍,而喜的是,他沒想到魏軍的這次奇襲,竟然是蒙仲親自率領,這豈非是給了他將對方抓獲的機會麼?
想到這裡,白起二話不說,指著蒙仲下令道:“抓住他!”
“喏!”
他身邊的近衛一聽,立刻抽出利劍朝著蒙仲等人奔來,見此,蒙仲身後的幾名士卒,趕忙將手中的瓦罐砸碎在地上,使其中的液體得以滲透出來。
隻聽呼地一聲,那兩堆熊熊燃燒的柴火在沾到這些液體後,火勢愈強,且火焰順著這些液體四下蔓延,在白起與蒙仲之間形成了一道火牆。
“油?”
見那堵熊熊燃燒的火牆熱浪逼人,無法跨越,白起抬手阻止了身邊的近衛們,旋即仿佛老友般對蒙仲說道:“準備了許久吧?”
反觀蒙仲,亦仿佛碰到了老友似的,笑著回答道:“啊,為此我方城砸鍋賣鐵準備了半年呢。”
“砸鍋賣鐵?”
白起不能理解這跟油有什麼關係,搖了搖頭又說道:“準備了足足半年,卻隻弄出這粗糙的火攻之計?嗬,從進城的那一刻起,我就猜到你會用火攻……”
“猜到也沒辦法,畢竟是你白起……”
“哦?這算是對白某的恭維麼?”白起輕笑著問道。
“當然不是,這隻是對你的嘲諷而已。既然猜到,你為何不退出城外呢?若使軍隊退出城外,就不會有此刻的禍事……”
“……”白起抿了抿嘴唇,沉默不語。
見此,蒙仲輕笑道:“我替你回答吧,因為你不願放棄一座完好無損的方城,更不願放棄城內那些柴薪,你想賭一賭,賭我未必能在你眼皮底下在城內放火……”
“……”
深深看了一眼蒙仲,白起下意識地攥了攥拳頭。
此刻他這才明白,不隻是他看穿了蒙仲的計策,對方也事先就預料到了他的反應。
而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一陣腳步聲,疑似正有大量秦卒朝著這邊湧來。
見此,蒙仲朝著白起抱了抱拳:“好了,在下得先走一步了,就此彆過。”
“等等!”
見蒙仲作勢就要離開,白起當即將其喊住,旋即沉聲說道:“蒙仲,縱使今晚被你得逞,放火燒了方城,但此城四處的城門,皆有我軍重兵把守,你插翅也難逃。……何不投降我大秦?以你的才智,若肯投奔我大秦,封君拜侯,指日可待。”
“……”
蒙仲頗感意外地回頭看了一眼白起,似乎想說些什麼,然而最終,他隻是仿佛覺得好笑般搖了搖頭,便帶著身邊的魏卒消失在夜幕下。
“考慮一下吧,蒙仲。”
白起朝著蒙仲的背影喊道,可惜卻沒有回應。
期間,近衛們想要去追趕,但卻被白起伸手攔下。
“白帥?”
“不必追了,沒有意義,他既有膽量來,自然會事先留下退路,更何況……”
他轉頭看了一眼城內愈燒愈烈的熊熊火勢,沉聲說道:“蒙仲用了六個月來準備今晚的襲擊,又豈是僅此而已?”
說罷,他沉聲下令道:“傳令下去,各軍退離方城,切記提防魏軍的偷襲!若我猜測不錯,接下來,魏軍將傾儘兵力追擊我軍!”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