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眼下無處可逃的情況下,仍有一部分秦卒冒險嘗試向方城軍投降。
想來,到了眼下這種地步,縱使是秦國嚴苛的律法,其實也很難再約束這些秦卒,這些秦卒之所以還能有幾分凝聚力,其實大多反而是方城軍的關係——抱團取暖而已。
這不,在方城軍願意收容俘虜之後,便陸陸續續就有千餘秦卒偷偷溜下山,向魏軍卸甲投降。
而對此華虎卻頗為不滿,畢竟他曾在郾城看到秦國騎兵的殘酷,連幾歲的孩童都不放過,這正是華虎與他麾下騎兵對秦軍從不留下活口的原因。
他對蒙仲說道:“想要使我軍減少傷亡,圍困秦軍幾日即可,今秦軍困於此地,斷糧斷水,隻需將其團團圍住,幾日之後,我軍便可以輕易將其覆滅,實在無需開俘虜的先河……”
蒙仲搖搖頭說道:“你忘了司馬錯麼?眼前當務之急,是儘快擊破白起的殘存兵力,我等並沒有太多的空閒在這裡與白起糾纏。”
聽到這話,華虎這才不說話了。
當日,魏軍一麵對秦軍勸降,一麵攻打這座丘陵,在魏軍的脅迫下,陸陸續續有秦卒為了活命,罔顧秦國嚴苛的律令,下山向魏軍投降。
對此,似季泓、孟軼、仲胥等秦將皆很氣憤,其實他們氣的並非是麾下的秦卒向魏軍投降,而是這些秦卒的投降,導致他軍中好不容易又激起的鬥誌再次喪失殆儘。
氣憤之餘,諸秦將問計於白起:“白帥,現今我等該如何是好?”
麵對著諸將的詢問,白起其實也有些為難。
此時的他,感覺自己仿佛又回到了身在憚狐城的時候,被蒙仲步步緊逼卻無計可施。
想來想去,他隻能對諸將說道:“叫士卒們取出隨身攜帶的乾糧填飽肚子,待今晚日落之後,繼續向西突圍……”
其實白起也很清楚,蒙仲不可能預料不到他的突圍,隻不過,這也是他麾下軍隊唯一的出路了。
當晚日落之後,刨除已投降魏軍的千餘秦卒與守衛這座丘陵而戰死的秦卒,剩餘的六千餘秦卒,在白起與其麾下諸將的率領下,繼續朝西麵突圍。
魏軍果然早有預料,幾乎他秦軍剛有所行動,魏軍那邊便立刻追擊。
又是整整一宿的追殺,白起麾下六千餘秦軍,在接近四萬的魏軍的追擊下,死傷慘重,最後隻剩下寥寥千餘人尚跟在白起身後。
並且即便如此,似華虎、唐直、樂進三人還是對白起窮追猛打。
尤其是華虎率領的兩千方城騎兵,死死咬住白起親率的軍隊不放,一路追趕。
“保護白帥先走!”
“截住魏軍!”
為了保護白帥,使這位主帥能安然逃離,秦將季泓、仲胥、孟軼、衛援等人紛紛主動率軍斷後,試圖截住華虎、唐直、樂進等人的追兵,可就算是這樣,華虎還是帶著數百騎兵,強行鑿穿了秦軍,追上了白起。
“白帥,方城騎兵殺上來了!”
有士卒驚恐地大喊道。
“……”
白起轉回頭,皺眉看著夜空下那些舉著火把追擊他們的方城騎兵。
他暗自發誓,倘若這次能活著逃回秦國,他一定要重新打造一支可以與方城騎兵匹敵的騎兵。
可問題是,走得掉麼?
隻見在華虎親率騎兵的追擊下,跟在白起身後的千餘秦軍士卒迅速減員,到最後竟隻剩下寥寥兩百餘人。
雖然說其他那些秦軍兵將隻是掉了隊,並不意味著已被魏軍殺死,但就當前的情況看來,那些秦軍兵將被魏軍全部殺死,恐怕也隻是時間問題。
“祖父……祖父為何不派兵援助?!”
看著己方的兵將一個個被魏軍屠殺,司馬靳仿佛感同身受,氣憤地說道。
聽聞此言,白起默然不語。
平心而論,他絲毫也不介意司馬錯見死不救,畢竟與陽關的魏軍魚死網破,這是他個人的主張,他從一開始就不指望司馬錯會派兵來支援他。
甚至於,倘若二人換個位置,他白起也不會派兵救援司馬錯——必死無疑的軍隊,有什麼值得救援的?
『眼下,司馬錯應該已經撤退至武關了……』
當聽到司馬靳的話後,白起心下暗暗想道。
在他看來,隻要司馬錯能夠甩掉韓國的軍隊,退守武關,那麼他秦軍這次的傷亡,尚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
接下來,他秦國可以問罪於楚國,將戰敗的原因歸罪於楚國,迫使楚國問罪於昭雎,並重新派遣軍隊協助他秦國攻伐魏韓兩國。
反之,倘若連司馬錯的軍隊都被魏韓聯軍擊敗,那才是徹底的慘敗。
而就當白起這麼想著的時候,他忽然看到前方的夜空下好似有什麼光亮。
仔細一瞧,那好似一片火光,一片由無數火把組成的火光。
『魏軍?還是說……是司馬錯的軍隊麼?』
微微一愣,白起的臉上稍稍露出幾許錯愕。
片刻後,待彼此的距離稍微近了些,白起這才證實,對麵那些火光,果然是無數舉著火把的士卒。
並且從這些火把的移動速度判斷,對方皆是步軍,而且數量極多。
這就不可能是魏軍了,畢竟魏軍的主力還在他們背後呢。
“是祖父!是祖父派來的援軍!”
司馬靳欣喜地大喊道。
聽到這話,白起的臉上露出了古怪的表情:司馬錯,竟未曾退守武關?
就在他這麼想著時,遠處的軍隊已經靠近,為首的將軍大聲喝喊道:“前麵是什麼人?可是白左更麾下的兵卒?”
還沒等白起開口,司馬靳便急切地大喊道:“晉鄺將軍?是晉鄺將軍麼?白帥就在這邊!”
果然,對麵的軍隊正是司馬錯麾下大將晉鄺率領的軍隊,他一聽聲音,便知道是司馬錯是仲孫司馬靳,連忙駕馭戰車上前,與白起、司馬靳二人見禮。
此時白起不開口也不行了,他皺著眉頭問晉鄺道:“晉將軍何故會在此地?”
晉鄺聞言直接了當地說道:“末將奉國尉的命令,前往接應白左更……不知白左更這邊現況如何?”
畢竟是吃了敗仗,白起心中也有些尷尬,思忖著該如何回答,而在旁的司馬靳卻沒有這麼多的顧慮,聞言急聲說道:“晉鄺將軍,魏軍的主力正在追擊我軍,季泓、孟軼、仲胥等將軍為了保護白帥撤離皆率軍殿後,恐有不測,請晉鄺務必率軍救援!”
聽到這話,晉鄺麵色一正,抱拳對白起說道:“白左更,末將暫且彆過。”
說罷,他朝著身後麾下的軍隊振臂喝道:“前方有魏軍正在追殺我軍,隨晉某擊退他們!”
“喔喔——”
晉鄺麾下的軍隊齊喝一聲,在晉鄺的率領下,越過白起這支僅兩百餘人的小隊伍,朝著遠處正在混戰的戰場殺去。
而此時,正追擊著白起的華虎,亦注意到前方有一支人數龐大的秦軍正朝他們殺來。
“司馬錯的軍麼?暴鳶沒有拖住司馬錯麼?”
皺皺眉,華虎毫不猶豫地率領騎兵後撤,同時立刻派人向蒙仲以及各軍傳達秦軍有援軍趕到的消息。
“援軍!”
“援軍到了!”
聽到晉鄺軍的喊聲,正在奮力抵抗魏軍的秦將季泓、仲胥等人精神大振,當即率領麾下的殘軍,向晉鄺軍靠攏。
而此時,蒙仲亦收到了華虎派人送來的消息,隻見他佇馬而立,皺著眉頭眺望遠方的戰場。
但遺憾的是,在黑夜下他隻看到遠處有無數火把,卻也看不清楚司馬錯究竟派來了多少軍隊。
考慮到白起軍幾乎已被他打地全軍覆沒,抱著見好就收的想法,他立刻下令道:“傳令下去,今夜到此為止,不得再擅自追擊秦軍。”
考慮到很有可能被秦軍抓住機會趁機進攻,因此,就算蒙仲並不想與司馬錯的軍隊交戰,此刻也不敢下達撤退的命令,免得產生負麵影響。
好在對麵司馬錯麾下的大將晉鄺也識相,見魏軍駐步不前,亦識相地援護著季泓、仲胥、童陽等將領,在黑夜下徐徐後撤。
此時,唐直來到蒙仲身邊,問道:“不追麼?”
蒙仲搖了搖頭,冷靜地說道:“對方未必隻有這支援軍,貿然追擊,黑燈瞎火的很有可能遭到埋伏。……既然司馬錯的軍隊出現在此地,想必他此刻駐軍在宛城,我軍緩緩向前,遠遠跟著這支秦軍,先到宛城看看那邊的情況再說……司馬錯若是退守武關,則我拿他毫無辦法;今他駐軍宛城,不妨彙合我魏韓兩軍的之力,將其困殺!總之,不用著急。”
唐直點了點頭,不再追問。
而此時,蒙仲看著遠處徐徐撤退的仿佛繁星般的火把,心下也有些納悶,畢竟按照他的估算,司馬錯按理來說不應該這麼快就撤回宛城。
但不管怎麼樣,現在就隻剩下司馬錯的軍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