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王識趣地重新坐回席中,白起輕哼一聲,旋即環顧屋內諸將道:“總而言之,大致的情況就是這樣,奉陽君李兌組織了諸國聯軍,又命那蒙仲作為前軍大將攻打我函穀關,對此諸位可有什麼提議?”
說著,他看了一圈屋內諸將,最終將目光落在司馬錯身上:“司馬老,要不您先來?”
他最後一句話中,帶著幾分敬意。
聽到白起這話,司馬錯笑著擺擺手說道:“老夫與那蒙仲僅交手過一回,非但吃了大虧,還害得國尉險些喪命,敗軍之將,不足以言計。”說著,他眨眨眼睛笑道:“反正老夫此番隻是輔將,一切聽從國尉即是。”
聽聞此言,站在白起身邊的近衛司馬靳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畢竟在他的印象中,他祖父司馬錯是一個非常嚴謹而古板的人,很難想象這位祖父居然會說出這麼“不負責任”的話。
而白起,亦對司馬錯有些無奈。
曾幾何時,司馬錯是他的上司,他恨不得將這個老頭拽下來取而代之,而現如今,他的心願達成了,他已取代司馬錯成為了秦國的國尉,但問題是,這個國尉之職,其實是司馬錯讓給他的,原因隻是因為欣賞雖然因為立場關係,司馬錯並未說過。
總而言之,現如今司馬錯這位老將可是輕鬆了,國尉之職一推,隨便攬了一個客卿的地位,說白了,這位老將已經準備開始養老了當然,這是玩笑,司馬錯擔任客卿的主要原因,是因為他改變了“鬥爭”的方向,他不再作為秦國的將領,而是作為秦王稷的客卿,至於目的嘛,當然是為了勸導秦王稷逐步收回放給“外戚”的權力。
是的,司馬錯認為穰侯魏冉、華陽君羋戎,以及嬴芾、嬴悝這四位“鹹陽四貴”的權力與地位過高,不利於秦王稷統治國家,因此他覺得有必要防著點魏冉。
至於白起的話,司馬錯對白起的印象還是很不錯的,畢竟白起雖然與穰侯魏冉私交極好,但從不涉及秦國內部的爭權奪利,算是一位比較純粹的將領,因此,司馬錯才會默許白起取代他成為國尉。
值得一提的是,司馬錯本來還想通過這件事將白起拉攏到秦王稷一方,但以現如今來看,並不是很有效,畢竟白起雖然心狠手辣,但確實是一個很重情重義的人,對提攜他的恩主、也就是穰侯魏冉非常忠誠,至少目前司馬錯並未找到任何離間兩者關係的機會。
而這次諸國伐秦,司馬錯雖然作為白起的副將參戰,但其中其實涉及到很多原因,一方麵是秦王稷為了確保勝利,畢竟相比較白起,秦王稷還是更加信任司馬錯這位老將;一方麵是魏冉不希望司馬錯留在鹹陽,始終揪著“四貴”過於權重的問題不放;再加上五國伐秦聲勢浩大,鹹陽也需要一位老將坐鎮,輔佐白起這位年輕的統帥穩定局勢,因此目前在秦國國內擔任客卿的司馬錯,才會被派來函穀關。
司馬錯的“偷懶”,讓白起感到有些無奈。
說來也奇怪,起初在司馬錯麾下擔任副將時,白起最反感的就是聽司馬錯講述戰略,而現如今情況反過來了,他又希望司馬錯能給予他一些建議。
大概,是這次遇到的對手,讓白起亦感到有些忐忑吧。
郾城君蒙仲……一個從伊闕之戰至今,他數年內從未戰勝過的敵將。
想了想,白起沉聲說道:“季泓,晉鄺,你二人有何建議?”
聽聞此言,季泓與晉鄺對視了一眼,在季泓微笑攤手的示意下,晉鄺點點頭,率先開口說道:“蒙仲此人,末將對他的了解並不如國尉,但末將也曾與他並肩作戰,誠如季將軍所言,蒙仲此人最厲害之處,在於後手反製敵軍……可能他一開始會中我方的計策,但漸漸地,你就會發現他步步走到了你前頭……此人計算人心的本事,相當厲害。”
“……”白起沉默不語。
在曾經的伊闕之戰與宛方之戰中,他對此事深有體會,蒙仲那種步步料敵於先的行動,才是他最忌憚的。
也正是因為這樣,他才認為蒙仲是最適合作為他副將的人,因為此人的存在,可以彌補他用兵過於激進而暴露出的一些破綻,甚至還能利用這些破綻來暗算敵軍。
但遺憾的是,迄今為止他還沒有機會驗證自己的想法,因為……他與蒙仲從未並肩作戰過。
倒是座下的老將司馬錯……
會議結束後,眾將紛紛離去,各司其職,唯獨司馬錯留了下來,似乎是在關注白起的心態。
他對白起說道:“蒙仲雖極善用兵,但在老夫看來,國尉毫不遜色此人……莫要有太大的壓力,就算是蒙仲,也未必能攻下這座雄關。”
白起點點頭,繼而又搖了搖頭。
雖然他很感激司馬錯的安慰,但他並不那樣樂觀:“雖世人都說函穀關乃天下第一雄關,但事實上,這座雄關當年卻被匡章攻破過。……匡章能做到的事,蒙仲也做得到。”說到這裡,他微微一笑道:“我如今隻慶幸,那蒙仲隻是聯軍的前軍大將,而並非聯軍統帥……倘若由他統帥二十餘萬聯軍,那我就要頭疼了。”
聽了白起的話,司馬錯捋著胡須若有所思地問道:“聽你這意思……你似乎打算將蒙仲支開?”
白起點點頭,旋即又搖搖頭:“不是我要將蒙仲支開……函穀關正麵很難攻破,若我猜地不錯,蒙仲肯定會采取迂回的戰術,試圖從函穀關東南方向的山丘繞至關後,而這樣一來,我便可以有機會將其與聯軍分開……”
“先解決趙、韓、齊、燕四國聯軍,回頭再來對付蒙仲麾下的魏軍麼?”司馬錯沉思了片刻,點點頭說道:“聽你這番話,我總算是明白你為何不在崤函之地設下埋伏了,你要讓蒙仲知道你準備死守函穀關,再在正麵擋住魏軍,迫使蒙仲采取迂回的戰術,以便將其與四國聯軍隔開……很不錯的戰術。”
聽到司馬錯的肯定,白起臉上露出幾許笑容:“這個蒙仲,值得我軍慎重對待。”
“唔。”司馬錯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兩日後,魏軍以每日僅行軍四十裡的速度,徐徐抵達了函穀關前。
而期間,魏軍也沒有遭遇到任何來自於秦軍的偷襲與阻擊。
對此,竇興、魏青等將領認為,可能是他們日行四十裡的速度使秦軍放棄了偷襲的打算,畢竟在日行四十裡的情況下,每一名魏軍基本上都能保證一定的體力,此時若秦軍跑出來偷襲他們,還真說不好誰勝誰敗。
畢竟他們這支魏軍,可是相當精銳的。
但這樣一來,魏軍也麵臨了一個問題:接下來該怎麼辦?
正如白起、季泓等秦將所猜測的那樣,其實蒙仲更傾向於秦軍派兵出來伏擊他們,畢竟這樣一來,他就可以通過“圍點打援”戰術,逐步蠶食秦軍的兵力,為之後聯軍攻打函穀關創造有利的條件。
但現在的問題是,秦軍乾脆不出函穀關,任憑他魏軍毫無阻礙地抵達關前,而這就導致蒙仲此前對秦軍的種種算計全部變成了空談秦軍都不出來,還怎麼徐徐蠶食其兵力?
無奈之下,蒙仲隻好吩咐麾下軍隊在距離函穀關約十來裡的位置建造軍營,儘可能地造在地勢較高的土丘上。
而他自己,則帶著蒙虎、華虎二人,帶著數十名騎兵前往函穀關前,遠遠窺視這座雄關。
秦軍的統帥,無外乎司馬錯與白起二人……既有白起在函穀關,可秦軍依舊死守不出,可見白起亦對此次五國伐秦甚為慎重,不敢貿然出擊。由此看來,秦軍多半加固了函穀關的正麵防禦能力,我方想要從正麵攻破這座雄關,怕不是那麼簡單……
沉思半響後,蒙仲將蒙虎、華虎二人召到麵前,低聲囑咐道:“近幾日巡邏時,派人到附近仔細打探一番,看看附近這一帶,能否找到什麼小路,可通往函穀關的背後。切記,莫要被秦軍的細作發覺。”
“唔。”
蒙虎與華虎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