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推遲兩個月?”
李兌捋著胡須皺起了眉頭,顯然也聯想到了什麼。
“再過兩個月,即是深冬,介時冰雪封路,糧草更難運輸,哪怕秦國眼下無法判斷我軍目前尚有多少存糧,他們也能猜到,那時我軍必定缺糧。介時,秦國再讓義渠騎兵截斷我軍的糧道,坐等我軍絕糧自潰再趁機追殺,則我二十餘萬聯軍,皆死無葬身之地!”
說到這裡,蒙仲指了指李兌手中的秦王書信,故作高深地說道:“是故,此乃秦國緩兵之計,是為了擊潰我二十餘萬聯軍而設下的詭計!”
說罷,看似看穿了秦國詭計的他,心底卻暗自鬆了口氣:總算是圓過來了。
鬆氣之餘,他不動聲色得瞥了一眼李兌,想看看李兌的反應。
不得不說,聽到蒙仲這一番危言聳聽,李兌亦是聽得滿臉凝重,甚至於,額頭也滲出了細微的汗水。
也是,雖說蒙仲那一番話是臨時編出來的,可李兌不知道啊,在他聽來,蒙仲這一番推斷確實很有道理。
至少,‘冬季缺糧’確實是他聯軍即將麵臨的一個巨大難題,儘管李兌內心偏向於秦國確實是真心求和,卻也不敢掉以輕心,免得到時候真被蒙仲不幸料中。
還是那句話,他是此次討伐秦國的聯軍統帥,功勞是他,罪過也是他,倘若因為未能聽取蒙仲的勸諫而導致二十餘萬聯軍被秦國一舉覆亡,那麼,他非但會成為趙國的罪人,在史書上,也難保不會落下‘剛愎自用’、‘不聽忠言’的惡名。
忽然,李兌瞥了一眼蒙仲,一改方才凝重的態度,笑著詐道:“嗬嗬嗬嗬,這些,想來都是郾城君臨時編造的謊言吧?老夫很清楚,你與暴鳶主張繼續討伐秦國,自然不希望老夫與秦國和談,是故郾城君這件事上危言聳聽。”
倘若換做一般人,或有可能被李兌這一詐,詐得露出什麼破綻,但蒙仲是什麼人,道家弟子!
而道家弟子最基礎的就是修身養性,磨礪心性,哪會輕易被李兌詐出來?
就像此刻的蒙仲,雖然內心難免有些心慌,正在快速思考應對的話,但他臉上卻不露絲毫端倪,神色淡然地說道:“嗬,原來奉陽君是這樣認為的麼?在奉陽君眼裡,原來在下的信譽還不如秦國的信譽……嗬嗬嗬,秦國的信譽,秦國還有什麼信譽可言麼?奉陽君可還記得秦國曾經那‘六百裡商於之地’的承諾麼?”
“……”
李兌聞言皺了皺眉,捋著胡須一言不發。
他當然知道秦國曾經那‘六百裡商於之地’的承諾,畢竟那是張儀生平最為得意的幾件事之一。
而秦國當時也默許了張儀的做法,因此惹來楚懷王大怒,傾儘舉國兵力討伐秦國,這才爆發了那場關乎秦楚兩國國運的‘丹陽蘭田之戰’。
雖說時隔多年之後,即秦國的宣太後主持國政後彌補了這件事,將張儀許諾的六百裡商於之地如數贈予出國,但這件事,還是對秦國的信譽造成了極大的影響。
這不,眼下蒙仲一提這件事,李兌心底就犯起了嘀咕。
雖然他很清楚蒙仲主張繼續討伐秦國,未必不會再這件事上故意欺騙他,但相比較蒙仲的信譽與秦國的信譽,李兌想來想去,最終還是覺得蒙仲的信譽更加可靠——至少蒙仲不會故意坑害盟軍,可秦國卻說不準,為了達成目的,秦人素來是不折手段的。
想了想,李兌正色問蒙仲道:“郾城君所言,確實很有道理,但,郾城君如何保證其中沒有私心呢?”
蒙仲當然明白李兌的意思,聞言笑著說道:“奉陽君,你知道在下素來不喜歡無畏的交戰,倘若秦國確實有心求和,而在下也能兵不血刃地為我魏國取得一些利益,在下會反過來勸說暴帥。……我的要求很明確,隻要秦國肯歸還河西的元裡、合陽、臨晉等幾座城池,在下同意與秦國和談。”
『這小子是想向秦國索要回曾經屬於魏國的那個西河郡麼?胃口有點大啊……』
李兌看著神色平靜的蒙仲,心中暗暗想道。
可話說回來,雖然李兌覺得蒙仲的胃口有點大,但他反倒相信了蒙仲的這一番話。
至於蒙仲準備向秦國索要的城池與土地,這些東西是可以慢慢談的。
畢竟政治也好,外交也罷,本質上還是彼此的退讓與妥協,除非有一方忍不住要掀桌。
沉吟片刻後,李兌沉聲問道:“郾城君所言……可是實話?”
他當然很在意蒙仲的態度,畢竟單單一個暴鳶鬨騰不出什麼來,無論是暴鳶自身的能力,亦或是暴鳶背後韓國的實力,但倘若有蒙仲站在暴鳶那邊,那就不好辦了,畢竟蒙仲的能力有目共睹,且蒙仲的背後是與他趙國想必不遑多讓的魏國,出乎各種原因,李兌可以不照顧暴鳶乃至韓國的態度,但必須尊重蒙仲以及其背後魏國的態度。
更彆說他還很清楚他趙國的君主趙何,至今仍對這蒙仲念念不忘,做夢都希望蒙仲能再次投奔他趙國,按照趙主父、肥義曾經所想過的那樣,擔任他趙國的晉陽守,總督晉陽、雁門、膚施、西河等地,作為抗拒秦國與河套異族的駐疆大將。
聽到李兌的再次詢問,蒙仲笑著說道:“當然!隻要秦國肯滿足在下的要求,在下當然也不希望冒著風險與秦國交戰,但問題是,秦國的這次求和,有幾分可信度?僅僅隻是一份書信,在下是不信的!”
這個觀點很中肯,李兌認可地點了點頭,事實上,單單隻是一封書信,他也不是很相信,畢竟秦國的信譽確實很差,比齊國好不到哪裡去。
想了想,他問計於蒙仲道:“如郾城君所言,僅僅隻是一封書信,老夫也不信,秦人必須拿出更多的誠意!不過,怎麼樣才合適呢?”
蒙仲攤了攤手,笑著說道:“很簡單,隻要秦王肯親自出麵前往我魏國的大梁覲見魏王,我便相信秦國的誠意!”
“這個……”
李兌狐疑地看了一眼蒙仲,暗自猜測蒙仲是不是打著趁機劫持秦王的念頭。
他很了解眼前這個年輕人,此刻他眼前這位郾城君,當年在他趙國時,那可是順從叛逆公子章攻擊王室的‘判將’,膽子可是大得很呢。
“怕是很難。”他搖搖頭說道:“據老夫所知,郾城君如今在秦國頗有威名,秦王未必敢親自赴魏朝見。”
聽到這話,蒙仲攤了攤手說道:“那這樣吧,讓秦王親自赴趙國朝見趙王,如何?此番討伐秦國,貴國是盟主,倘若秦國確實有心求和,理當赴趙國朝見趙王。”
“這個……”
李兌捋了捋胡須,心中有些意動。
想想也是,倘若他能想辦法讓秦王前赴他趙國,朝見他趙國君主,無論是對趙國、對趙王何,還是對他李兌來說,這是多麼有麵子的事啊!
“隻要秦國肯答應這個條件,在下就相信秦國的誠意。”
見李兌有所意動,蒙仲當即說道。
話雖如此,但他並不認為秦國會答應。
原因很簡單,因為秦國還遠沒有被逼到必須君主親自趕赴他國求和的地步。
當然,這與他無關,他隻要堅持一個觀點。
秦王不出麵,那就是秦國毫無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