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蒙仲與公孫豎二人時,二人正在城內縣府的屋內烤火煮酒。
可能是已來過幾次了,李兌也不見外,走上前自己給自己舀了一碗酒,旋即,他對魏冉、蒙仲、公孫豎三人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便自顧自端著這碗燙酒去火爐旁烤火了——反正也不關他的事。
還彆說,看著李兌這個年過六旬的老頭捧著一碗酒哆哆嗦嗦地坐在火爐旁烤火,蒙仲心中倒也有那麼一絲的過意不去。
但沒辦法,他必須事事都拉上李兌,畢竟不能讓趙國置身事外,‘強迫’魏冉必須請李兌出麵這還隻是順便的,待等來年開春後,倘若李兌準備置身之外,帶著趙軍撤回趙國,蒙仲也會用類似的辦法留住李兌。
倒不是要借李兌、或者借趙國的力量逼迫秦國,純粹隻是不想趙國來乾涉。
齊、燕兩軍到時候也會如此。
“郾城君?”
“唔?”
聽到了魏冉的喚聲,蒙仲這才將目光從李兌身上移開,繼而正視魏冉這位秦國的國相。
隻見李兌問蒙仲道:“昔日齊國進犯宋國時,宋人是否亦是眾誌成城,聯手抗擊齊國的軍隊?”
蒙仲愣了下,還沒等回答,就見魏冉自顧自說道:“眼下我大秦正是如此!……在下剛剛收到了鹹陽送來的消息,得知鹹陽已征召了近十萬新卒,這些忠愛於國家、忠愛於君王的老秦人,正不畏嚴寒在鹹陽城外操練,口中高唱《無衣》……郾城君可知《無衣》?”
蒙仲微笑著點點頭,剛想說我看過《詩經》,知道《無衣》,卻見魏冉將碗中燙酒一飲而下,豪邁地吟唱起來:“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蒙仲無奈地與公孫豎對視了一眼。
公孫豎微微搖了搖頭,自顧自喝酒,懶得理睬魏冉的“威脅”。
他的堂兄公孫豎死在白起手中,而白起則是魏冉提攜的秦國將軍,這就注定公孫豎對魏冉不會有什麼好臉色。
這使得片刻之後,待魏冉聲情並茂地唱完《無衣》後,隻有蒙仲出於禮數輕輕拍了拍手,公孫豎乾脆看都不看一眼。
至於李兌,這老頭還在那邊抖索著烤火。
“這算是威脅麼?”
一邊輕輕鼓掌,蒙仲一邊平靜地問道。
“非也。”魏冉搖了搖頭,正色說道:“在下隻是想讓郾城君明白,我秦人為了保衛國家的決心!”
蒙仲看了一眼魏冉,拿起酒壺裡的酒勺給魏冉舀了一碗酒,口中平靜說道:“像這樣的決心,我十四歲時就見識過了。……當時我還隻是宋國的一名小卒,被征兵入伍前往攻打滕國,當時,我親眼看到滕國的君主、臣民拚死而戰,但……肯為國家犧牲的人,都是值得我輩尊敬的英雄。宋國有宋國的正義,滕國有滕國的正義,魏國有魏國的正義,秦國有秦國的正義,很抱歉,為了魏國的正義,我隻能與貴國的正義為敵。”
魏冉張了張嘴,旋即悵然歎了口氣:“不愧是聖人的弟子啊。”
蒙仲淡淡一笑,旋即正色說道:“方才這話,算是來自宋國的蒙仲所言,而眼下我要說的,則是出於一名魏國將領的本職……穰侯,在下並不懷疑貴國堅決抵抗的決心,但也請貴國莫要輕視魏韓兩國希望擺脫秦國威脅的決心,我魏韓兩國,已被貴國進攻了許多年,是時候擺脫貴國的陰影了,倘若貴國不肯割讓西河,那麼,請……”
他本想說‘我魏國也有可以媲美《無衣》的賦謠,可以唱給穰侯聽聽’,可仔細一想,他魏國還真沒有……
於是他立刻改口說道:“不止貴國做好了準備,我魏國同樣也做好了準備。”
“魏國準備步當年楚國的後塵?”
“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
“……”
此時正在烤火的李兌轉頭瞥了一眼魏冉與蒙仲,微微搖了搖頭。
正所謂旁觀者清,身為局外人,其實李兌看的很清楚,彆看魏冉與蒙仲都一副強硬的做派,但其實這兩個都很虛,像極了那句民間的諺語:麻杆打狼兩頭怕。
秦國擔心一旦開戰擋不住魏韓兩國,而魏國則擔心他與秦國鏖戰時,其他國家趁機崛起,甚至對魏國來個趁火打劫——真以為他李兌看不出蒙仲、公孫豎等人‘綁架’聯軍的根本原因麼?
『隨他們去,反正與我無關。』
李兌暗暗想道。
而此時,魏冉與蒙仲的對話卻還在繼續。
隻見魏冉意味不明地對蒙仲說道:“方才郾城君說貴國已做好了準備?在下卻不信。……據在下所知,貴國南邊,可是有個國家正在邊境駐紮重兵啊……難道郾城君就不擔心麼?”
『南邊?楚國?』
蒙仲微微皺了皺眉,畢竟他迄今為止還未收到任何消息。
轉頭看向公孫豎,公孫豎也是搖頭作為暗示,表明他並不清楚這件事。
深深看了一眼魏冉,蒙仲心中泛起了嘀咕,魏冉此時故意提起楚國,這肯定不是沒有理由的。
『莫非……』
轉念一想,蒙仲隱隱猜到了什麼,輕笑著問魏冉道:“遠在楚國的事,穰侯為何這般清楚?莫非這件事與穰侯有關?”
“郾城君這可是冤枉在下。”
魏冉搖了搖頭,但他臉上那一如既往的溫和笑容,卻讓蒙仲越發肯定。
蒙仲搖搖頭說道:“穰侯覺得,似這等盤外招能挽回貴國的失利?”
“盤外招?”魏冉嘀咕了幾句,似乎在琢磨這個詞的含義,旋即他笑著說道:“郾城君誤會了,這隻是在下好意的提醒罷了。魏韓兩國,曾經就算綁在一塊,對上我大秦也不過五五之數,隻是郾城君的出現,助漲了魏韓兩國的聲勢,但倘若楚國介入……郾城君不擔心麼?楚國可是也想奪回宛城、方城,洗刷當年垂沙之敗的恥辱呢。我勸郾城君莫要咄咄逼人,我大秦隻是一時失利,遠非一戰可定,倘若貴國為了打壓我大秦,導致國內防備空虛,最終被楚人趁虛而入,這豈非顧此失彼麼?……在下記得,郾城君的封邑就在魏國南方吧?難道郾城君就不擔心楚軍趁虛而入,攻破方城郡麼?”
蒙仲淡淡回道:“方城,有我族弟蒙遂坐鎮,縱使楚國受到某些挑唆,也未必能威脅到我方城郡。我勸穰侯還是省一省這些盤外招,好好考慮一下在下的提議,我魏國隻要西河……”
對於蒙仲那所謂“我魏國隻要西河”的承諾,魏冉嗤之以鼻。
或許魏國眼下確實隻想著拿回西河,但那隻是因為魏國目前無力吞並他秦國罷了。
至於日後,誰知道呢!
眼瞅著開春將即,而麵前這個蒙仲卻是油鹽不進,魏冉亦感覺頗為頭疼。
眼下,魏冉隻能指望魏王彆那麼倔……
而就在這時,忽聽一陣踏雪聲傳來,隨之而來的,還有一個讓蒙仲很熟悉的聲音。
“蒙小子,還不快來迎接老夫?大王拜你為河東守,哈哈……咦?這不是穰侯麼?你也在啊?”
“……”
魏冉、蒙仲、公孫豎皆下意識地轉頭看去,旋即便看到翟章一身是雪地站在門襤外,臉上帶著若有若無的壞笑。
『翟章?』
『大司馬?』
『……他方才說什麼來著?』
『河東守?』
屋內呈現片刻的死寂,旋即,不同於公孫豎先是驚詫隨後露出了如願般的信息,魏冉與蒙仲二人不約而同地麵色微變。
『……這下,這場仗真的避不開了……』
頗有默契地,魏冉與蒙仲對視了一眼,都不知該對此說些什麼。
翟章的出現,打亂了他們各自的步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