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
“哈!”惠盎聞言欣喜地問道:“阿仲此刻在哪?在家邸麼?”
“不。”另一名仆從搖搖頭,氣喘籲籲地說道:“二叔徑直去王宮請見大王,聽宮門處的衛士講,二叔麵色陰沉,似乎有什麼大事……”
“徑直去見大王?不好!”
惠盎微微一思考,旋即便意識到情況不妙。
要知道,蒙仲以往來到彭城,每次都是見到他府上拜見,敘述兄弟情義,何時見他徑直去王宮請見宋王偃?
事有反常必為妖,這次蒙仲徑直去見宋王偃,肯定要壞事!
一想到這裡,惠盎顧不得再待下去,轉頭對同樣麵露驚喜的戴不勝說道:“按理來說,我弟在魏國那邊還有許多事務,不會這麼就返回宋國,他肯定是聽說了‘那件事’,找大王爭論去了……”
戴不勝也知道事情利害,連忙說道:“我不方便出麵,惠相請即刻趕回王宮,蒙仲那小子與大王……唉,惠相且立即動身吧。”
惠盎點點頭,立刻告彆戴不勝,帶著家仆乘坐馬車返回彭城。
回到彭城城內,惠盎一行人徑直前往王宮。
以惠盎的身份,自然無須通報,在宮門讓行之後,惠盎下了馬車,獨自一人快步奔向宮內。
沿途,他向一隊衛士詢問宋王偃的位置:“大王眼下身在何處?”
那隊衛士回答道:“在宮內校場,正與一位叫做蒙仲的年輕人比劍。”
比劍?
這不就是打上了麼?
惠盎驚地腦門冒汗,快步奔向校場。
待他來到校場後,他四下一瞧,果然看到校場有二人身披甲胄正在比武,一人是宋王偃,一人正是他義弟蒙仲。
這二人一邊比劍,一邊爭執。
“……這個國家,是寡人一手壯大的,輪不到你這子對寡人指手畫腳!”
“哈!那還真是偉大啊,偉大的宋王……”
“混賬!有本事就莫要閃來閃去!”
“哈?好!……喲,偉大的宋王,在下還未用力,你怎麼就後退了呢?”
“混賬!寡人要殺了你!”
“來,讓你殺。”
『……』
站在校場旁盯了半天,惠盎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上天保佑,事情總算還沒鬨到最大,不過……
看了一眼站在校場旁的那些宮女、侍者與衛士,惠盎想了想,旋即走上前去,揮揮手說道:“都退下吧。”
眾宮女、侍者、衛士麵麵相覷,或有一名衛士怯生生地說道:“惠相,我等職責所在……”
“難道你們還不相信惠某麼?”
惠盎溫聲安撫道:“不會有事的,場中那個年輕人,是我的義弟,他不會傷害大王的,他隻是想通過他的方式,去糾正大王犯下的一些錯誤……大王的脾氣你們都知道,接下來,莫要靠近這邊,這也是為你們好。放心吧,我會在這邊的。”
聽到這裡,那些宮女、侍者、衛士們又哪裡還會不明白,點點頭正要離開,旋即就聽到砰地一聲,場中的宋王偃被蒙仲反身按到在地。
“怎麼了?偉大的宋王,不是要殺我麼?怎麼自己倒下了?……來,站起來。”
遠遠地,傳來了蒙仲對宋王偃的嘲諷。
旋即,又傳來宋王偃從地上爬起時那惱怒的謾罵聲。
『……惠相說得對,這真不是咱們能看的……』
眾宮女、侍者、衛士麵麵相覷,趕緊裝作什麼都沒看到,立刻離開了這片是非之地,隻留下惠盎一個人獨自站在校場,看著遠處宋王偃與蒙仲的比劍。
不得不說,宋王偃明明已是六旬高齡,但與‘沉浸酒色’的傳聞不同,這位君主縱使今時今日,仍保留著非常出色的體能與武藝,隻見他一邊朝著蒙仲揮劍,一邊口中繼續大罵蒙仲:“沒有寡人,你們至今仍受齊國奴役!你們這些人,憑什麼膽敢違抗寡人?”
“所以你就驅逐了太子?愚蠢!當年我回宋國時,就向你講述了趙國的內亂,講述了趙主父與趙何之間的矛盾,我以為你會引以為戒,卻沒想到……”
鏘地一聲,蒙仲一劍將宋王偃手中的劍挑飛,旋即一記手肘撞在其胸口,迫使其連連後退。
丟了手中的劍,宋王偃也不去拾撿,攥拳就揮向蒙仲,口中罵道:“寡人已對他們頗為寬容,是他們,是他們違抗寡人……”
蒙仲亦隨後拋下了手中的劍,一邊與宋王偃拳腳相向,一邊正色說道:“通過宋國目前惡劣的局勢,你就該知道,太子才是宋國的未來,我也不對你講什麼大道理,迎回太子,激勵臣民擊退齊軍!”
“哼!寡人自會擊退進犯的齊軍!”
“不,你辦不到!……雖然於國有功,但你隻會讓臣民畏懼,唯獨太子戴武,才是宋國臣民願意追隨的明君,然而你卻愚昧的驅逐了太子,分裂了宋人,讓那些願意追隨太子、效忠太子的人失去了希望……”
“太子太子,寡人才是一手扭轉宋國國運的君主!寡人,即是宋國!”
“你這副模樣,讓我想到了趙主父……趙主父當初不肯交出權力,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怕被趙人逐漸遺忘……”
砰地一聲,蒙仲抓住宋王偃的手臂,將其整個人掄起,使後者的背部狠狠摔在了地上。
此時,隻見他居高臨下目視著倒在地上的宋王偃,搖搖頭說道:“孟子曰,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你以武力治國、抗拒齊國,因此待你年老時,不會再有人懼你。你口口聲聲說會親自擊退齊軍,可是如今的你,連我都打不過,談什麼率領軍隊擊退齊軍?……但太子不同,太子戴武修仁德,縱使沒有像你年輕時那樣的武力,也有許許多多的人願意跟隨他。”
說著,他深吸一口氣,正色說道:“趙國父子相殘,使國力大損,今宋國亦因為父子不睦,惹來齊國趁機入侵。拋掉你所謂的固執吧!我的兄長當年因你下令征戰滕國而亡,使我母親數年以淚洗麵,至今仍然不能淡忘,我對你的恨意,更甚於滕虎!……隻是當時你說,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使宋國強大,不至於再淪為其他強國肆意進攻的對象,我才熄滅了這份恨意。尤其在後來見到趙主父後,我逐漸覺得,或許你是對的。可現如今,你驅逐太子,分裂宋人士氣,哪怕宋國就在覆亡邊緣,你仍不肯正視你犯下的錯誤。你所作的這些,還符合你當年那句‘一切為了宋國強盛’的誓言麼?”
“……”
宋王偃‘大’字型倒在地上,喘著粗氣一言不發,臉上的表情變顏變色。
此時,蒙仲長吐一口氣,目視著宋王偃冷冷說道:“接下來,我會去迎回太子,請太子出麵激勵全國,倘若你要阻止,那或許就是我報當年兄長之仇的時候了!……但我還是希望,你能老老實實的躺在這裡……”
說到這裡,他猶豫一下,最終還是神色複雜地補充了一句:“宋國,不會忘記你的功勞,也不會將你遺忘,正如你所言,沒有你,宋國依舊是齊國的附庸,被齊、魏、韓、楚肆意侵奪,但,如今宋國更需要的是太子。……不是你不如太子,隻是你老了,你所剩無幾的勇武,無法再帶領這個國家,宋國隻能用另外一種方式來抗拒齊國與其他國家的威脅……太子的仁德,可以彌補。”
說罷,他走向自己那柄劍,將其拾起,繼而轉身朝著惠盎走了過來。
看著寂靜倒在地上的宋王偃,惠盎微微露出了幾分笑容,說道:“麻煩你了,阿仲,整個宋國可能就隻有你才能說服大王,雖然……”
說罷,他看著遠處倒在地上的宋王偃搖了搖頭。
聽聞此言,蒙仲舉起右手攥了攥拳,笑道:“這一刻,我不知等了多少年了。”
“你啊……”惠盎無奈的搖了搖頭,旋即溫聲托付道:“去吧,迎回太子,助我宋國擊退齊軍。這邊,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回頭看了一眼宋王偃,蒙仲點點頭離開了。
蒙仲離開之後,惠盎徐徐走向宋王偃,見宋王偃躺在地上,雙目無神地看著天空,他單膝跪地,輕聲說道:“大王,阿仲……他去迎太子了。”
宋王偃的眼眸中毫無波瀾,片刻後,他苦澀說道:“惠盎啊,寡人……真的老了,連一個乳臭未乾的小毛孩,寡人都不是對手了……”
“但凡是人,終有老邁的那一刻,但在臣心中,大王依舊是當年那位,力能屈伸鐵鉤的王……正如阿仲所言,我宋人不會淡忘大王,宋人怎麼會忘記像您這樣一位神勇的大王呢?縱觀我宋國曆史,沒有任何一位先王能與大王相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剛正不阿的惠盎,想不到也會有阿諛奉承的時候。”
“並非阿諛奉承,這是臣的肺腑之言。”
“肺腑之言啊……那再多說說。”
“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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