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回檔世界遊戲》?”三十七人麵麵相覷,震驚於蘇明安“聯合故事”的提議。
蘇明安微微一笑,沒有過多解釋,隻道:“按照順序,下一位,露娜,請你繼續彙報吧。”
第五把椅子上,屏幕中的露娜道:“我這邊情況一切順利,小世界已經過去了一百多年。考慮到靈魂壽命的問題,我和第一批進入的玩家都是輪班休眠,隻有部分時刻保持清醒。”
她偏過肩膀,露出身後的高樓大廈,甚至能望見類似東方明珠、西湖的標誌性景物,景觀已經幾乎和原先的翟星一模一樣。
她身後,上千名玩家穿著現代的T恤、短袖、長衫、羽絨服、衝鋒衣……齊刷刷地向鏡頭大笑揮手:
“就等大家進來了!”
“放心吧,我們把這裡建設得很好!一切都和原先的故鄉沒什麼區彆!”
“不不,還是有區彆!福利更好,資源更多,環境更美!”
三十幾個人探頭探腦,打量著對屏幕裡的這個小世界,直播間裡的幾億觀眾同樣目不轉睛。
……
【小世界建成了啊!真的和原來的好像!】
【我靠,黑科技!】
【原先的翟星真的是天然形成的嗎?會不會也經曆了這樣一個過程。】
【之前在艾蘭得直播間裡聽說,小娜邀請蘇明安成為世界遊戲的“大腦”,隻要蘇明安解決這目前的最後一個副本,獲得滿分,世界遊戲就會離開了……那樣我們都可以回家了吧!】
【嗯?你們居然能發出這麼深入的信息了,看來係統規則對於彈幕信息的限製小了很多。】
【這是否說明我們已經越來越深入世界遊戲,即將把它捅穿了……?】
【好怪。】
【我看世界遊戲也是風韻猶存。】
……
欣慰的同時,蘇明安心底隱有刺痛。
屏幕中一般無二的景觀,他比任何人都清晰地明白這是仿造物,是一盤沙盒,是他掌心的一顆珠玉。
歸家。
這個概念自八個月前就在他腦中揮之不去,從9月30日,直到今天的5月31日,他著魔般地追逐這個概念,催眠著自己走到這裡。
歸家,歸的到底必須是原來的那個家,還是隻要和所有人一起回到像是家一樣的地方,就算歸家?
人的肉身歸家了,算歸家嗎?人的骨灰歸家了,算歸家嗎?
家不是原來的家了,算歸家嗎?家的一切都是物是人非的仿造品,算歸家嗎?
他清楚自己心中的遺憾,終究還是沒有走到十全十美的結局。然而,完美反而像是一種虛假。眾人都很清楚這些,因此大多鼓掌微笑。
這時,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和原先的翟星一模一樣嗎?”說話的是第三十五張椅子上的男性,屏幕裡的他頭發卷曲,眉毛濃密,臉部肌肉緊繃:“但是,原先的翟星就不好……我對那個星球沒有什麼故鄉濾鏡,那是個糟透了的地方。”
他叫阿拉烏丁,一位非洲某區域的男子,他曾曆儘打壓,妻離子散,明明有一身抱負,卻因為身份隻能乾最下等的工作。直到世界遊戲改變了他的命運,他極儘努力,才終於坐上這個位置。
他知道,這裡看似是毫不起眼的一張會議桌,實則比以前世界上最高規模的會議都有重量,不知道有多少眼睛盯著此處。他想為故鄉的人們說點什麼:
“你們有些人出身和平國度,可能不知道我們以前過的是什麼日子。吃不飽飯,喝下水道的糞水是常態。我現在看似光鮮亮麗,以前卻天天都挑大糞過活。我的妻子要靠肉身交易換取米錢,而我隻能捂耳接受。”
“我們的女孩十二歲就會被賣出去,而現在我在榜前的名單上看到了一些她們健康強大的身影,我很驕傲。但我擔心,一旦世界遊戲結束,她們立刻就會受到家鄉人的責難,認為她們不守規矩。”
“我們的男孩隻要比車輪高一些,就會拉出去參軍。在你們玩泥巴的時候,他們已經泡在泥巴裡用肉身排雷。有的甚至沒有自己的姓名,因為家人已經都在泥巴裡。”
“世界遊戲的降臨讓我感到像是泡在了蜜水裡,什麼橫港末世,什麼白沙天堂,對我來說就是真正的天堂。無需地獄,我們曾經身在地獄。無需天堂,因為這裡就是天堂。”
“人人能吃飽飯,甚至海參鮑魚也是常態,每天不需要工作,隻需要休閒娛樂。我聽聞,世界遊戲已經輪回過很多次,這樣的日子其實還能持續很久……當然,我不是要求這種日子持續下去,我隻想說,從輿情上看,許多人其實不希望回去。”
“我們在終結他們的‘美夢’。”
“回去了?能怎樣?能保證八小時工作製嗎?能有雙休嗎?能拒絕加班嗎?能停止卷生卷死嗎?被外星人統治和被資本家統治,有什麼不同?前者至少讓我們吃飽穿暖,不存在真正的死亡,而後者卻是剝皮拆骨,恨不得榨乾喂馬的每一根青草,馬兒連買一個廁所房都要竭儘全力。”
“倘若讓我回去就麵對糞水溝裡的兒女,看見疲憊抑鬱的一張張臉龐,看見十二歲女孩的大肚子……”
阿拉烏丁說到這裡,抹了抹嘴唇,忽然歎息般地道:
“你們知道嗎?昨天晚上我吃了蛋糕,售價0.01積分,動物奶油,冰淇淋,很好吃。”
“那是我第一次吃到蛋糕。以前,我一直以為它是苦的。”
“我媽媽去世前一直騙我,說蛋糕是苦的。”
他放下了手,沉默地垂頭,不敢麵對眾人的視線。他害怕看見鄙夷的眼神,害怕聽見他們說自己是“球奸”“叛徒”,竟然有這樣的想法。
桌上極為安靜。
直到蘇明安雙手合縫道:
“你知道測量之城的情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