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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笑道：“麻煩阮姑娘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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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秀問道：“那麼多次讓你幫我買糕點，你覺得麻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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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搖搖頭。舉手之勞，當然不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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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秀開心笑道：“這不就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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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有些遺憾惋惜，“竅穴這些東西，哪怕知道了，其實意義不大，世間修行，之所以有那麼多旁門左道和歪門邪道，就在於各自的養氣、煉氣路數不同，差以毫厘失之千裡。我家當然也有自己一脈相承的散氣和養氣兩大心法，可是無法外傳的，這不是我爹答應不答應的問題，陳平安，對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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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又不是那種得寸進尺的人物，趕緊笑著解釋道：“沒事沒事，我就是想多認識一些字，沒有想那麼多。再說了，我自己有一部拳譜可以練習，隻是這個拳譜上的拳樁，我就已經差點練不過來了，哪能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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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秀釋然而笑，輕輕拍了拍胸脯，“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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顫顫巍巍，風景這邊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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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趕緊收斂無心的視線，起身正色道：“阮姑娘，回頭等你空閒，我反正可以晚點回泥瓶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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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秀跟著起身，點頭笑道：“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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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小跑向鐵匠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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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秀走下岸，來到溪畔，她先掏出一塊帕巾，丟了塊糕點到嘴裡，慢慢咀嚼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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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大概陳平安到達小鎮後，她才伸手卷起一截袖管，露出那隻猩紅色的鐲子，望向清澈的溪水，沉聲道道：“火龍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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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手鐲瞬間液化，有一活物蘇醒，不斷掙紮扭曲，最終變成一條通體火焰纏繞的小蛟龍，它首尾銜接，剛好環住少女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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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青衣少女一聲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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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原本長不足一尺的赤紅蛟龍，一躍向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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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丈，三丈，十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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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龍亦可走於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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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秀命令道：“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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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軀長達十丈的火龍不再繼續增長，但是附近溪水全部蒸發殆儘，不僅如此，上遊溪水如同嚇破膽的潰敗士兵，死也不敢繼續衝鋒陷陣，就擁簇積壓在一起，使得溪水水麵不斷上升，而下遊溪水則繼續一衝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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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秀眯眼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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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待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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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在河床乾涸的溪水底部，跟隨著那條十丈火龍向前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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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洞天破碎，四位聖人精心布置的禁製，也隨之消失，所以已經不禁術法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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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阮邛為何要訂立規矩並且一出手就雷霆萬鈞的根源，此處哪怕曾是三十六小洞天當中，占地最小的一個，也最不以天材地寶見長，但終究是小洞天出身的一塊福地，種種好處，仍是大大裨益修行，如今沒了大陣牽製，一旦無人約束，外界修士蜂擁而入，魚龍混雜，心思不純，到最後小鎮六千多人，除去那些僥幸活下來的老烏龜大王八，其餘凡人，估計一天之內就會死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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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家行事，其實也重規矩，但是更講究變通，遠比儒家要靈活多變，能夠因事因地而異，便宜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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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一炷香後，不斷在河床當中左右撲騰的火龍好，像終於逮住了那個狡猾的目標，一爪凶猛按下，緩緩低垂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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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秀走到火龍頭顱附近，低頭望去，火龍爪下，是一位蜷縮起來的婦人，她被爪子一把抓住腰肢，她有一頭及腰的青絲，死死護住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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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奇問道：“小小河神，也敢在我家門口撒野？我爹當年連斬六位江水正神，你沒聽說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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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乾枯老嫗變成年輕婦人的河婆哀求道：“大仙大仙，奴婢隻是經過此地，絕無害人之心啊。何況奴婢鬥膽泄露陰神氣息，是希冀著幫助阮聖人增加溪水的水重，想著能夠儘一點綿薄之力而已，大仙莫要生氣，若是覺得小的相貌醜陋，礙眼惹人煩，小的以後便隻敢在夜間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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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秀直截了當問道：“你認識陳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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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火龍按住腰肢的河婆，容貌迅速衰老，卻隻敢可憐嗚咽，小雞啄米點頭道：“認識認識，小的本是杏花巷人氏，那陳平安是泥瓶巷的孤兒，偶有交集，但是並無恩怨啊，奴婢隻是最近很少在溪邊看到小鎮之人，今日看到那少年練拳，覺得好奇，便多瞧了幾眼，哪裡想到便惹來了此等潑天大禍，大仙念在奴婢不懂規矩的份上，手下留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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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秀揮揮手，火龍重新化為一隻花紋古樸的紅色鐲子，戴在少女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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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秀依舊站在遠處，身後就是洶湧而至的迅猛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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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讓河婆心驚膽戰的一幕出現了，溪水如遇高高在上的天敵，未戰先降，自動繞行，往下遊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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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可怕的是，河婆能夠感知到這位青衣少女，根本沒有動用任何道法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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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秀笑眯眯道：“彆發呆，說說看杏花巷和泥瓶巷的事情，所有的，你知道什麼就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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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獲自由之身的河婆，姿容皮囊開始緩緩恢複青春，但是下一刻，她驟然驚懼得忍不住尖叫起來，原來那一頭鴉青色的瀑布青絲，在縮減長度，她撕心裂肺道：“為何我的道行在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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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少女吃著糕點，含糊不清道：“啊？這樣啊，不好意思，忘了告訴你，我是天生火神之體，與水是天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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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婆強自冷靜下來，默默垂淚哀求道：“求大仙大發慈悲，饒過奴婢的這次無心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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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秀認真想了想，“以後我會喊你過來講故事，放心，我到時候會隱藏本命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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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婆哭喪著臉，不敢拒絕，隻得答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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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秀走向岸邊，回頭道：“下不為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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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婆連連說道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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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上岸後搖晃著馬尾辮，走向鐵匠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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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婆身軀沒入溪水，一張臉龐充滿猙獰怨恨，不過數次吃虧之後，她開始懂得死死壓抑住這股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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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串起於彆處的彆人心聲，卻在她心頭重重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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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蠢貨，收起你的無知，你知不知道，那少女將來證道契機為何事？就是殺儘一洲江河水神，你小小河婆，還敢對此人心懷殺心？也不怕讓人笑掉大牙，人家就算伸長脖子讓你殺，最後也隻會是你死！你知不知道，她對水中任何陰物的感知，是何等敏銳？所以你此刻心中所想，沒有猜錯，她將來第一個要殺的河神，就是你！所以接下來好好想一想如何補救，這樁原本滅頂之災的禍事，亦是你得到大機緣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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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最後一次提醒你了，你再有絲毫逾越規矩的舉動，不用其他人出手，我自己就會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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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婆在聲音消失後，她癡癡呆呆懸停在水中，身軀搖曳生姿，卻了無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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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縹緲不定，讓人心灰意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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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邛在鑄劍室看到自己女兒蹦蹦跳跳進來，沒好氣道：“欺負一個不成氣候的河婆，很高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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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笑容燦爛道：“那就等她成為江河之神，我再欺負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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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邛皺眉道：“秀秀，千萬彆不把河神江神當回事，到底是納入一洲山川湖海譜牒的正統水神，雖然比不得各國的五嶽正神，但在水中殺它們，並不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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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哦了一聲，隨口道：“那就讓他們無水可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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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邛心頭一震，隨即迅速壓下嘴角即將浮現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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