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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時分，那黑袍老者已經收起魚竿，那銀鯉先天喜月光而畏日照，唯有夜幕中，才會離開水底，四處遊曳覓食，若是偶然白日咬鉤，即便被拖拽上岸，通靈的銀鯉也會選擇玉石俱焚，使得兩根蛟龍之須靈氣消散，雖然不至於徹底淪為俗物，可難免品相大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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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一行三人並未因此心灰意冷，在湖澤垂釣大魚，彆說是銀鯉這等靈魚，就是尋常山野漁翁向往的青、草大物，一夜苦等無果，都是常有的事情。老人收竿後，開始更換魚線魚鉤，尤其是魚鉤，變得異常玲瓏精巧，隻有拇指大小，那少年也開始重新調配窩料，耗錢更巨，大概是要垂釣更為稀罕的金色蠃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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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記起一事，轉頭望向那棵大樹，喊道：“道友，想要釣起蠃魚，純粹靠運氣了，並無任何禁忌，要不要一起去湖心垂釣？我有竹筏，咱們可以一同筏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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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扈從有心阻攔，已經來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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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取出一枚大如稚童手掌的厚重銅錢，雙手手心輕輕摩挲一番，憑空變出一隻手指長短的袖珍竹筏，少年輕輕嗬了一口氣，然後丟入湖中，竹筏驀然變大，湖水蕩起一陣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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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點頭，躍下樹枝，往岸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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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以聚音成線之術，提醒黑袍老者，那年輕人也是個武夫，而且境界比她隻高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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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此人在樹上睡覺，呼吸綿長，如潺潺流水，拳意純粹且凝練，是在武道真正登堂入室的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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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夫之酣眠，一般隻有躋身煉神三境之後，才可以達到似睡非睡的境地，拳意流淌全身，如有神靈庇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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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個年輕遊俠，多半是位豪閥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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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袍老者以心湖漣漪告訴女子，“我隻擔心那些來路不正的地仙野修，若是個造詣高的年輕武夫，反而不用太過擔心。我們三郎廟，最不怕那些不長腳的山頭。放心吧，垂釣，我會多盯著點他，少爺身上又同時穿著法袍和甲丸，能夠抵禦金丹劍修兩次傾力一擊，出不了紕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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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走上了竹筏，那女子嫻熟撐蒿，竹筏緩緩行劃向湖心，坐在少年主動遞過來的板凳，陳平安道了一聲謝，從咫尺物當中取出自己的魚竿，特製餌料自然是隻能與那位少爺借了。女子眼神微微異樣，武夫隨身攜帶方寸物，可不常見，果然是一位豪閥公孫。老者倒是不以為意，神色自若，還跟自家少爺一起，與那摘了鬥笠的年輕遊俠閒聊起來，雙方都心有靈犀，不提姓名家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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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身穿法袍行走四方的武夫，這就意味此人確實尚未躋身武道煉神三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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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出身顯貴的少年郎，顯然是沒怎麼走過江湖的，與陳平安一起拋竿後，直截了當說道：“這位公子，我就覺得我們這些真心喜歡釣魚的，少有壞人，你覺得呢？劉爺爺與樊姐姐對你處處提防，我覺得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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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袍老者猶然悠哉，從木盆中撚起一些餌料，隨手拋入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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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姓樊的女子扈從便有些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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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不知如何作答，隻好醞釀片刻，講了個折中的說法：“壞人可能也有，但肯定少些。下山曆練，不管如何謹慎，都不過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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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搖搖頭，歎了口氣，“我曉得你這話是出於好心，隻不過我家太爺爺、到爺爺，再到我爹娘，每次我離家，他們的言語口氣，都是這般，我實在是有些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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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就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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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萍水相逢而已，他人家事，說什麼都不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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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少年，是不是太不見外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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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是多好的家世，才能如此心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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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心思微動，隻是故意無所察覺，依舊盯著湖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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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袍老者轉頭望向遠方，微笑道：“少爺，披麻宗杜文思快要來了，我們先前在蘭麝鎮那邊逗留太久，多半是行程日期對不上，害怕我們出了意外，這位年輕金丹才有些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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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有些哀怨，他最煩這些應酬往來，意氣相投的同輩還好，若是祖輩們的關係，他實在是不擅長打點關係。那女子武夫輕聲道：“少爺，聽說杜文思性情溫和，與世無爭，當年離開骸骨灘遊曆北方，路過咱們家門口，與老太爺投緣，成了忘年交，想必也會與少爺你聊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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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點點頭，朝女子做了個鬼臉，笑道：“樊姐姐，出門在外的禮數，我還是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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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眼神溫柔，嘴角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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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瞥了一眼便收回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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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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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邊這個傻小子，一時半會，多半是理解不了他那樊姐姐眼神中的無聲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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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身穿一襲雪白麻衣的練氣士逍遙禦風而來，天際遠處雷聲大震，如冬雷滾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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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銅綠湖後，那位披麻宗地仙便放緩禦劍速度，速度其實依舊不慢，但是動靜幾無，近乎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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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直接落在竹筏上，而是選擇站在岸邊安靜等待，也無開口說話，應該是害怕驚擾銅綠湖的遊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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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就是個好脾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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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就要收起魚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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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想那少年笑道：“你若是還想釣魚，就接著釣，這竹筏留給你便是，我可能要先去一趟青廬鎮，再回這銅綠湖釣那銀鯉，你反正也有方寸物，我可以教你一門收放竹筏的口訣，簡單得很，回頭你捎去青廬鎮，隨便交予披麻宗修士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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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搖搖頭，“不用，我要馬上趕路。這次登筏垂釣，本就是為了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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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還不至於強行要求彆人接受自己的美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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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返回岸邊，少年收起了竹筏，向那披麻宗年輕金丹行禮後，燦爛笑道：“三郎廟袁宣，見過杜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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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文思笑著點頭，“我就猜到你會在銅綠湖這邊垂釣，所以原本打算再晚些來找你，隻是竺宗主催促，不敢不來。你太爺爺如今身體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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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宣笑道：“硬朗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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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文思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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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抱拳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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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與杜文思視線交彙的時候，雙方幾乎同時點頭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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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走出沒幾步，袁宣就追上他，輕聲道：“若是去往青廬鎮，最好走那條官路，繞歸繞，可是安生。如果求快，就要經過那片大妖橫行的蠻瘴之地，一個個裂土為王，膽子奇大，竟然合稱六聖，抱團成勢，聯手抗衡鬼蜮穀中部的幾位城主，很是凶悍。城池鬼物和這夥妖怪，經常往來廝殺，沙場交鋒似的，據說還有位大妖專門搜羅兵書，成天鑽研兵法，倒也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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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點頭道：“我會多加小心的。祝你垂釣成功，魚獲大豐，蠃魚、銀鯉一並收入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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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宣使勁點頭，先前說漏了嘴，便乾脆自我介紹道：“我叫袁宣，是三郎廟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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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猶豫了一下，笑道：“我叫陳平安，來自寶瓶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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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宣嘿嘿一笑，“其實聽你口音，便知道你是彆洲人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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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笑道：“老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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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宣一愣，“真心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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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說道：“客氣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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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宣哈哈大笑，開心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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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說嘛，天下釣友是一家，沒啥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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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自小就喜好垂釣，自然都是被精於此道的太爺爺帶出來的，太爺爺老早就說過，智者樂水，嗜好垂釣，更是難能可貴，因為智慧機敏之人，反而最難心定，而釣魚就最講求一個定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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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方就此告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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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郎廟袁宣主仆一行，跟隨杜文思沿著那條官路去往青廬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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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則去往銅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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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一會那邊的搬山猿和攆山犬，尤其是前者，要多領教領教它們的銅皮鐵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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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袁宣所在的三郎廟，陳平安在龍泉郡查閱俱蘆洲風土人情的時候，就已經有所了解，三郎廟是北俱蘆洲一座最大的兵器鋪子，口碑極好，名副其實的交友遍天下。當然，三郎廟修士，最著名的，是一個個都很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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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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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袁宣會如此單純心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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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老龍城範二有些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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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跟在那倒懸山擁有一座猿蹂府的皚皚洲劉幽州，也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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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能夠讓披麻宗宗主竺泉都上心、杜文思親自迎接的三郎廟弟子，鬼蜮穀那些山澤精怪，在他眼中，當得起“大妖”“凶悍”這類措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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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還是在善意提醒他陳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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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錢人家的孩子，若是人人如此，大概就能世道太平許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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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可惜書簡湖黃鶴，桐葉洲大泉王朝邊陲客棧遇到的皇子，還有那個風雪夜殺陳平安不成反被殺的皇子，這樣的權貴子弟，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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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遇上了都可殺，也皆殺，似乎總是殺不乾淨的，這些順著各自脈絡走到高位的貨色，隻會如雨後春筍，冒出一茬又一茬，春風吹又生的，永遠不止是那青草依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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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世間齊先生這樣的人太少太少，還是崔瀺這樣的人必須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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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行走在山野荒蕪小路上，摘下養劍葫，喝了一口，卻發現是那山澗水了，而不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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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回望一眼自己在那日照下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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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腳尖一點，在枯黃茅草上飛掠，直奔銅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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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鬼蜮穀六聖之一的搬山大聖，就出身於那座銅官山，那頭搬山猿，肉身淬煉得無比強橫，使一雙流星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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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陳平安分道揚鑣的袁宣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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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少年發現杜文思是個言語不多的和藹長輩後，他自己言語反而多了起來，將一路上的見聞趣事都說給杜文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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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間杜文思有意無意轉頭一次，看了一眼那個年輕遊俠的背影，這位在披麻宗與壁畫城楊麟齊名的年輕金丹，若有所思，膚膩城那邊有些狀況，據說在烏鴉嶺那邊被一位年輕劍仙重創，範雲蘿差點沒死在對方劍下，還是白籠城蒲禳出麵阻攔，才沒有惹起更大的風波。不知道袁宣是怎麼與此人認識的。瞧著那人不像是個性子急躁的修士，為何如此鋒芒畢露？到了鬼蜮穀應該沒多久，就直接驚動了蒲禳？若是蒲禳執意殺人，鬼蜮穀沒誰攔得住，宗主不行，京觀城那位玉璞境英靈也未必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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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禳殺劍修，尤其狠辣，從不手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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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文思想起近年那些風吹草動，各大城池之間的暗流湧動，便有些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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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冥之中，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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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文思已經算是披麻宗最不理會修道之外俗事的練氣士，而且從宗主到同門，也有意讓他不摻和其中，隻管安心打破瓶頸，可如今連他都察覺到那些蠢蠢欲動，鬼蜮穀事態的嚴重，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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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膚膩城範雲蘿對外宣稱自己是她的義兄，杜文思隻覺得哭笑不得，還有些佩服她能夠琢磨出如此想法，由著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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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行之人的大道根本，如一座山嶽，紅塵種種，皆是過眼雲煙，山上的草木枯榮，山澗流淌，無需留住，所以都可以不用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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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緩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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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緒飄遠，始終無法心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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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可能沒有我們想象中那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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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可能沒有我們想象中那麼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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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每一個“可能”，都意味著意外和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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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生道路上遇到的每個人，可能都是彆人牽腸掛肚的夢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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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越來越明白那些為惡之人的心路脈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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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始終不明白，為什麼這樣的人，為什麼可以活得很好，甚至比好人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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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陳平安眼神深沉幽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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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心頭陰霾很快散去，他自己其實隻是覺得有些鬱悶而已，當他到了那座銅官山，彆說搬山猿，就是一頭攆山犬都沒能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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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計是杜文思先前的禦風遠遊，動靜太大，驚嚇到了這邊的精怪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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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讓陳平安有些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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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平時，性情暴戾的搬山猿，隻要給它嗅到了丁點人味兒，應該會很輕易就主動現身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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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故意盤桓不去，可大半天功夫過去了，以尋常五境武夫的修為，四處逛蕩，仍是沒有一條魚兒咬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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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隻好在一處視野開闊的地方歇腳，打算在此夜宿，如果一晚上沒點反應，就此作罷，繼續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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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不相信之後那六聖妖物，一頭都碰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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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在入夜後，點燃篝火，坐了一宿，練習劍爐立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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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得離開銅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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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官山上，一處腥臭無比的秘密洞窟中，透過一處巴掌大小的隱蔽窗口向外張望，一位並未選擇幻化人形的銀背搬山猿，雖然行走與人無異，可嘴臉體型，與那一身絨毛，仍是十分紮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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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招招手，身後很快湊過一位賊眉鼠眼的矮小男子，搬山猿沙啞道：“趕緊去稟報搬山大聖和那夥客人，就說這家夥真來了，確認無誤，正是那個讓膚膩城栽了個大跟頭的家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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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小男子正要沿著一條地底通道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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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山猿提醒道：“記得機靈一點，揀選一條隱蔽路線，寧肯繞遠路，也彆撞到那人劍尖上去尋死。你小子死了不算什麼，耽誤我家搬山大聖的正事，老子就將你那窩鼠子鼠孫一鍋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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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諂媚道：“絕不會誤了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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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沿著那條地道，在遠離洞窟的一處石壁縫隙中走出，向前一撲，恢複真身，是一頭大如犬的巨大黑鼠，然後開始撒腿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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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有鳥道，鼠有鼠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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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頭鼠精看似肥碩，實則十分矯健，穿山越嶺，快若奔雷，不敢有任何逗留，一路飛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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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了銅官山地界後，鼠精還驟然鑽地消逝身形，約莫半炷香後，才從一裡地外的樹根處破土而出，探頭探腦，確定無人跟蹤後，這才繼續埋頭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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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鼠精怎麼都沒有想到，身後遙遙跟著一位陌生人，那人摘了鬥笠、劍仙以及養劍葫後，往臉上覆上一張少年麵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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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精已經足夠小心敬慎，隻是對方的道行似乎更高一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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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時分，小心翼翼穿過兩位大妖轄境接壤的邊境線，鼠精終於來到那位搬山大聖的山頭，恢複人形後，汗如雨下，氣喘籲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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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六位大聖同氣連枝，共同禦敵，可是自家夫妻、兄弟之間還要拌個嘴，有點衝突摩擦沒什麼稀奇的，隻是苦了它們這些修為不濟的小嘍囉，經常無緣無故就成了某位大聖爺爺的盤中餐，畢竟將它們飽餐一頓，是可以漲修為的。尤其是那些連人形都難以維持太久的半吊子精怪，更是賤命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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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開闊，鼠精到了自己地盤，膽氣十足，剛甩起袖子要登山，就發現另外一個方向的小路上，走來一個熟悉身影，佝僂駝背，搖搖晃晃，像是個走路都不穩的鄉野老農，鼠精大喜，屁顛屁顛跑去，高聲喊道：“小的拜見老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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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兒腰間纏繞一根粗麻繩索，腳穿草鞋，其貌不揚，眯眼成縫，似乎眼力不濟，耳朵也不靈，歪過頭，扯開嗓門問道：“你誰啊？說個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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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精伸手挽住老人的胳膊，“是我啊，銅官山那邊來的，與老祖宗還沾著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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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哦了一聲，也不拒絕鼠精的殷勤攙扶，走了幾步，他突然停下腳步，嗅了嗅，瞪大眼睛，精光四射，哪裡還有半點腐朽老態，他四處張望一番，厲色道：“不對勁，不對勁，有人味，肯定是人味兒！好家夥，真是夠鬼祟的，藏得這麼深，差點連我都給蒙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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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精兩腿戰戰發抖，差點癱軟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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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情自己這一路，屁股後邊就吊著個傳說中的年輕劍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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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咦了一聲，“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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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對那徒子徒孫怒喝道：“你這廢物！給盯梢了都不知道，若是那群臟東西派來的密探，壞了我們的山水大陣，你一百條命都賠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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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精徹底腿軟，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好在沒忘記正事，將銅官山那邊的事情說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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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神色變幻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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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這個半死不活的老頭子，身份可了不得，正是六聖之一，自號捉妖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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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精怪卻腰纏一根縛妖索的老不死，在那縛妖索當中，便藏有兩根銅綠湖千年銀鯉的蛟龍之須，捕捉尋常妖物鬼魅，真是手到擒來，一旦敵人被束縛住，便要被活活攪爛寸寸肌膚、擰碎塊塊骨頭，老人說這樣的肉，才有嚼勁，那些點點滴滴滲出的鮮血，才有酒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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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猛然摘下那根縛妖索，丟擲而出，如蛇扭走，四處遊曳，片刻後，閃電掠回，被老頭握在手中，“的確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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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騰雲駕霧，不再徒步閒逛，火速去往那頭搬山猿開辟出來的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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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十裡外，以少年麵容示人的陳平安在山林中快速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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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什麼知難而退，而是臨時改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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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尾隨那頭鼠精去往搬山大聖的山頭，遠遠看到一支隊伍，皆是精怪，五花大綁了一位大活人，是個長得瘦弱斯文的青衫公子哥，手腳給捆在一根竹竿上，被兩位幻化人形不全的嘍囉，肩挑竹竿，走得晃晃悠悠。可憐那文弱書生給晃蕩得氣若遊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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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一位精怪，人模人樣，儒士裝束，附庸風雅，手持一把白骨折扇，扇麵繪有一枝桃花，在胸前緩緩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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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跟著位山羊須老者，一路閒聊，他們先前便是專程去接駕的，這位桃扇君子，是自家避暑娘娘最寵信的得力乾將，經常能夠從銅臭城那邊拐來活人，給避暑娘娘改善改善夥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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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嘿嘿道：“君子老爺，讀書人真是稀罕物了，味道一定極好，到底是怎麼抓來的？給說道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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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扇精怪頗為自得，緩緩道：“費了不少心思，這個愣頭青在銅臭城附近遊山玩水，我便上去與他聊了些詩詞曲賦，聊得儘興，騙他自己走出了銅臭城地界，半點麻煩都不會給咱們娘娘招惹，銅臭城那邊就算事後察覺，我也不理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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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文弱書生顫聲道：“我是銅臭城欽點的新科進士，你們不可以吃我，吃不得啊……避暑娘娘若是真想吃人，我可以幫忙，我幫你們多騙幾人回來，山野樵夫，或是那些仰慕我才華的女子，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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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扇精怪譏笑道：“咱們讀書人的話，也能信？瞧瞧，你不就是信了我，結果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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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書生默默垂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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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廬鎮附近那座十分奇特的銅臭城，魚龍混雜，活人鬼物雜居其中，並且還能夠相安無事，相對鬼蜮穀其餘城池，銅臭城算是最安穩的一座，銅臭城四周地帶，罕有厲鬼凶魅，城內也規矩森嚴，禁絕廝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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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與臨近青廬鎮有關，準確說來，是與虢池仙師竺泉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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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有兩萬餘陽世活人，世世代代紮根於此，早年是一撥門派覆滅的流亡修士逃難至此，與銅臭城交了一大筆神仙錢，得以繁衍生息，數百年之後，眾多子嗣便安心定居於城內外，後來又不斷有散修齊聚銅臭城，類似仙家山頭附近的老百姓，與城中鬼物妖魅共處，雙方都習以為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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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不過銅臭城附近的活人，大多陽壽不長，往往半百歲數，就算是高齡長壽了，而銅臭城的世俗女子，即便沒有半點修道資質，仍是生得明豔動人，十分尤物，不過容顏凋零極快，往往二十五歲之後便呈現出人老珠黃的跡象，令人扼腕痛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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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臭城每年都會揀選一撥約莫豆蔻年華的秀美少女，交由教習嬤嬤精心調教一番後，送往其餘城池擔任權勢陰物府邸中的侍妾、婢女，作為拉攏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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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臭城城主有個名氣半點不比他小的妹妹，每月初一十五，她有在城頭拋灑金錢之嬉，其中偶爾會夾雜有一兩顆小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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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臭城還有一座金鑾殿，有個小朝堂，城主一口氣封了百餘個文臣武將，六部衙門齊全，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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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旬都要召開朝會，有模有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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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科舉，隻是沒有什麼鄉試會試，隻有殿試，畢竟銅臭城就那麼點人，粗通文墨的，少之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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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的妹妹，她就自封了一個“點校宰相”的官銜，親自負責科舉出題和閱卷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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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封“君子”的持扇精怪便與山羊須老者，聊到了鬼蜮穀北邊的熱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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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出了一趟遠門的持扇精怪，在銅臭城那邊聽來些小道消息，內容十分誇張，但是傳得有鼻子有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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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來打算見著了避暑娘娘再顯擺一二，隻是山路漫漫，太過沉悶，便娓娓道來，“據說有兩位水靈得不像話的外鄉女修，其中一位，極有可能是壁畫城那邊的騎鹿神女，她倆乘坐一艘渡船，不知死活，膽敢直直去往京觀城，氣勢太盛，前期一路上竟然沒有任何城主膽敢攔阻。直到臨近京觀城，才有一位城主動用那架守城重器，嗖嗖嗖，竄出去至少百八十把飛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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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山羊須老者震驚道：“乖乖，若是咱們，早給打成篩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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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你？人家每動用一次劍床齊射，知道消耗多少神仙錢嗎？換成咱們娘娘，才有這般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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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扇精怪嗬嗬笑道：“言歸正傳，千鈞一發之際，不曾想一位相貌醜陋的護花使者，自稱周肥，人如其名，長得相當不堪，本事倒是恁大，直接撒下一張大網，傳聞那廝親口所說，那張網，是由大幾千顆雪花錢煉化而成。總之一股腦兒收走了那些飛劍，嗡嗡作響，跟裝了一大麻袋蚊蠅似的。城池那邊不甘心，飛劍又去了一撥，你們猜怎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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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嘍囉大大咧咧道：“跑路唄，還能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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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扇精怪一腳踹去，將其踢飛出去數丈遠，然後自顧自說道：“那醜八怪男子又抖摟出一張網，一模一樣，依舊是用神仙錢堆出來的法寶，還說他彆的本事沒有，躺著賺錢的能耐，他自個兒都怕。這般男子，也虧得醜了些，不然我都想往他頭上撒泡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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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妖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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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覺得在聽天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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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羊須老者輕聲問道：“後事如何？在京觀城那邊，是不是打得更厲害了？雙方拚個魚死網破，同歸於儘，那是最好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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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羊啊，你長得跟那周肥有一拚，偏偏還想得美，這樣不好，得改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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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扇精怪調侃之後，有些惋惜，“沒啥後來了，北方諸多京觀城的藩屬城池便開始戒嚴，再無走漏風聲到咱們南邊，銅臭城的消息，就隻有這麼多。唉，那兩位小娘子，多半是羊入虎口了，那個醜八怪的法寶再厲害，能有京觀城城主的修為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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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遠遠跟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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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疑惑不解，薑尚真為何重返北俱蘆洲，並且還要與那位走出畫卷的騎鹿神女，攜手硬闖鬼蜮穀京觀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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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騎鹿神女在搖曳河渡口碰壁後，便轉頭選擇了薑尚真做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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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另外一位同行女修，又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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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管這些，何況想管也管不著，如果真是薑尚真出手，與京觀城糾纏，那就是一場真正的神仙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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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會一會這位避暑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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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鏡山半腰的深澗，楊崇玄坐在水邊，百無聊賴，揉著臉頰，在這兒守株待兔好些年了，實在是有些煩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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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緣得手之後，一定要去北邊走走，最好是在那座砥礪山上，跟人痛痛快快打上幾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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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久不露麵，另外一個化名的威勢，都給好些後起之秀給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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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崇玄又撓撓頭，前些年習慣了禿頂，還真是有些不適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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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讖語到底準不準？雖說待在這邊也算修行，隻要有事沒事就去水中泡澡，是可以打熬魂魄，可比起當年以那座火山岩漿淬煉體魄，其實還是差了許多。何況他的性子，從來就不願意受拘束，如果不是家族那邊下了死令，娘親都快要搬出孝道來壓他了，不然楊崇玄真不樂意跑這一趟，交給那個辦事穩重、境界不低、名氣極大的寶貝弟弟，不是更好？再說了，即便自己得了那把三山鏡，家族最後還不是要交予弟弟煉化為本命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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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不是對此心有芥蒂，見不得他那個弟弟更好，隻是待在這鳥不拉屎的寶鏡山，太枯燥了，這也是那頭西山老狐能夠活蹦亂跳的原因之一，當個樂子耍，可以解解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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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崇玄隨手一抓，隨隨便便，就從雪白石崖抓起一把石塊，手心一攥，碎成多顆石子，被他輕輕拋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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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與那個聲名赫赫的出息弟弟，兄弟二人，雙方不對眼而已，卻還遠遠不至於反目成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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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個當哥哥的，看不慣弟弟自幼便老氣橫秋，書呆子一個。那個做弟弟的，打小就不喜歡他這個哥哥的到處闖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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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兄弟身份互換，可能煩心事就要少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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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娘的早知如此，當年他不小心從娘胎裡先出來，隻要做得到，他一定趕緊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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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崇玄哀歎一聲，抬頭望向北邊，大聲訴苦道：“我的親娘唉，這苦日子啥時候是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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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岸那邊，從樹林中跑出一個魁梧青年，屁顛屁顛，懷裡捧著一大堆從彆處山頭摘下的野果，嚷嚷道：“楊大哥，你也想娘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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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崇玄托著腮幫，懶得說話，自己每天都心很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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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躍過深澗，落在楊崇玄身邊，遞過去一顆野果，“楊大哥，這玩意兒嘎嘣脆，賊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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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崇玄接過狀若白梨的野果，啃咬起來，含糊不清道：“韋高武，你姐到底有沒有暗中相好的如意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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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捧果獻媚的魁梧漢子，正是那頭西山老狐的幼子，撐傘狐魅韋太真的弟弟，韋高武，至於兩個姓名，自然都不是他們姐弟的本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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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高武搖頭道：“自然沒有，我姐眼光高著呢，瞧瞧，她連楊大哥你都沒相中，估摸著我姐這輩子啊，是注定要當個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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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崇玄便不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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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看似蠢憨蠢憨的傻大個，在寶鏡山一帶的山精當中，是給人欺負慣了的，就是個扛旗巡山的嘍囉鬼物，都可以對他吆五喝六，若不是實在長得不俊俏，估計每天都要洗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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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韋高武其實不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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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可以說是一家三口當中，最聰明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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聰明到了猜出他姐姐的最終命運，可能會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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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做的，韋高武都做了，不該做的，一件都沒有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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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依然無法改變他姐姐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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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崇玄很好奇，真到了那一天，韋高武還不能不能繼續裝傻，是拚命？還是忍辱負重，在鬼蜮穀苟延殘喘，奮力掙紮，希冀著將來能夠向自己報仇雪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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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楊崇玄解悶的法子，想一想這些自己的芝麻小事、彆人的天大慘事，就挺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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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崇玄又接過一顆野果，用破爛袖子擦了擦，隨口問道：“粉郎城那邊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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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高武笑嗬嗬道：“上次城主大人與楊大哥談心後，我在破廟那邊見著了他，還誇我是個有福氣的，能夠認識楊大哥這樣的英雄豪傑，還邀請我去粉郎城做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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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崇玄笑道：“這說明粉郎城城主，是個好說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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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高武咧嘴一笑，“我曉得的，其實還是沾了楊大哥的光。不然城主大人不小心瞧了我一眼，都嫌臟了他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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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崇玄問道：“近期其它地方，有沒有趣事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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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高武就是個幫著跑腿打探消息的，這頭狐精的膽子，看似比針眼還小，可能一輩子都沒發過火動過怒，可其實不小，附近山頭，粉郎城，連蘭麝鎮他都敢去。不過韋高武接觸的，當然隻會是鬼蜮穀最底層的鬼物、精怪和野修。楊崇玄完全能夠想象韋高武平日裡與誰都是低頭哈腰、憨笑不已的低賤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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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高武點頭道：“有的，我剛去了趟蘭麝鎮，聽說砥礪山那邊，最近狠狠打了一架，那個楊大哥你特彆煩他的劉景龍，與一位賊俊俏的外鄉道姑，在那砥礪山打了個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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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崇玄說道：“劉景龍竟然願意與人廝殺？而且還是選了砥礪山這種最拋頭露麵的地方？劉景龍用了幾招打死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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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高武輕聲道：“兩敗俱傷，兩人都奄奄一息，倒在血泊中，躺了老半天沒能起來，最後算是劉景龍險勝，因為是他率先站起身，那道姑慢了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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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崇玄皺了皺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