甭管能不能蹬得動,反正人家能想辦法賺錢。
有些事不方便跟妹妹解釋,他含混道:“我們這些搞運輸的,不是都被社會主義改造了嘛,現在成立了運輸合作社,社員之間能相互照應一下。”
再多的就不肯說了。
葉滿枝沒能從五哥這裡打聽到更多信息,也沒等到歸家的薛巧兒,隻能換個時間再來。
*
穆主任給的那份名單上有十多人,葉滿枝和陳彩霞成功動員了六人參加活動,其餘人要根據具體情況各個擊破。
這幾天連續下暴雨,又是黃曆上忌嫁娶、忌出行、忌動土的日子。
來街道辦業務的居民大幅減少,小乾部們閒來無事,便湊在一起研究晚上剪裁課要講的圖樣和葉滿枝的時裝畫冊。
“小葉,要是把彩柔格布換成斜紋布,做成第二頁這樣的布拉吉,能好看不?”陳彩霞翻著畫冊問。
葉滿枝認真想了想後搖頭說:“不一定,這種裙子不太適合用純色布料,斜紋布近看還行,遠看的話沒有花紋,跟純黑純藍的差不多……”
莊婷接話說:“那個彩柔格其實也不怎麼好看,底色是醬色的,我穿上有點顯黑。”
幾個女同誌外加一個劉金寶討論得熱火朝天時,張勤簡穿著雨衣從外麵推門進來了。
葉滿枝的辦公桌在門邊,主動打招呼:“張主任回來啦?外邊雨還挺大的吧?”
本是一句正常寒暄,張勤簡卻停下來糾正道:“以後彆張主任張主任的喊,要注意影響!”
“啊?”葉滿枝愣了一下,“不喊張主任喊什麼呀?”
“你喊我張主任,那把穆主任置於何地?”張勤簡嚴肅道,“副主任就是副主任,不要在稱呼上搞賄賂。”
葉滿枝:“……”
喊聲主任就能賄賂你,那你也太好賄賂了。
張勤簡往陳彩霞的辦公桌上瞄了一眼,不滿道:“還有啊,咱們單位最近的風氣很不好,燙頭發描眉毛的問題還沒解決,有些同誌又開始研究穿衣打扮了,這讓人民群眾怎麼看待咱們?”
正在研究穿衣打扮的幾個人都噤了聲。
“說到這裡,我還得提一句,”張勤簡對陳彩霞和葉滿枝說,“我看你們搞的那個剪裁課可以停一停了。”
“為什麼啊?婚姻法宣傳月要持續一個月呢,”陳彩霞小心翼翼地爭取,“張副主任,現在停課,多可惜啊!”
“你們那是宣傳婚姻法嗎?依我看已經變味了!正事沒教幾件,反而讓大家學會了浮誇,攀比!穿衣乾淨樸素即可,做那麼多漂亮衣服乾嘛?這是不是一種浪費?”
這番話相當於把陳彩霞和葉滿枝最近的工作成績全盤否定了。
陳彩霞當即就被氣紅了眼眶。
她才新婚沒多久,每天下班不回家,為大家做普法宣傳,就是為了得到領導認可,當上正式乾部。
結果她犧牲休息時間加班,居然還被領導批評了!
她小聲嘟噥:“人家穆主任都表揚我們剪裁課辦得好了!”
“穆主任表揚了,我就不能批評嗎?我看就是表揚的太多,讓有些同誌膨脹了!宣傳婚姻法才是我們工作的重點,但是被你們這樣一搞,群眾全去關注穿衣打扮了!”
葉滿枝給彩霞姐使個眼色,讓她想想乾部編製,千萬彆衝動!
張勤簡是副主任,對小乾部的去留有決定權的!
此時頂撞他太不明智了。
葉滿枝接話說:“既然張主任覺得剪裁課沒必要辦了,那我們就聽領導的,隻不過居民那邊要好好解釋一下。”
“嗯。”張勤簡點點頭。
葉滿枝笑嘻嘻地問:“主任,您家是不是男主外女主內呀,家裡的事都由您愛人說了算吧?”
“這跟咱們說的事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啊,一看您就不當家。其實您所說的,大家做了很多衣服的情況並不存在。咱們每人每年隻有十五尺布票,聽起來好像挺多的,其實隻夠給您做一套乾部服,冬天再想做件棉襖,就沒有布了。”
“我跟彩霞姐利用休息時間組織活動,一方麵是向大家宣傳婚姻法,另一方麵是想給主婦們分享一些節省布料的剪裁方式。要是剪裁得當,您愛人幫您做這套乾部服的時候,還能餘富出來倆褲頭呢!”
張勤簡:“……”
劉金寶不厚道地想笑,被葉滿枝偷偷瞪了一眼後,又憋了回去。
“至於您說我們的課堂變了味兒,不宣傳婚姻法的內容,那可真是冤枉死我倆啦!”
葉滿枝從抽屜裡取出一個筆記本遞給他。
“我們每堂課都要介紹兩個與婚姻法有關的案例。我倆還是新人,所以每次上課都要提前備課,這是我們的教案。”
張勤簡接過來翻了翻,點頭說:“看得出你們下過工夫,但我說的課堂變味不單指這個。小葉,我聽說你有幾本時裝畫冊,在居民間廣為流傳,甚至都傳到第一居委會那邊了!對於這種奢侈的享樂主義,我是極不讚成的。”
“主任,我也不讚成享樂主義!但大家傳閱我的畫冊,還真不是為了享樂。您想想,每人每年才能做一套衣服,誰不想做一套體麵好看的!”
“行了行了,這些就不要說了。”張勤簡擺手,“那個剪裁課先停一停,你們就專心搞婚姻法宣傳吧。還有你那些時裝畫冊也收一收,不要在街坊間傳播了,不像樣子。”
陳彩霞瞟了眼劉金寶和莊婷,人家搞曲藝演出就行,她們搞剪裁課堂就不行。
做個衣裳而已,還成奢侈享受了!
但是經小葉提醒後,她也意識到不能莽撞,即使心裡有再多不滿也得忍著。
兩人按照張副主任的要求,準備在下節剪裁課上宣布從此停課,那些特種人口裡的婦女同誌,也不用她們動員了。
與此同時,還要想想其他宣傳辦法,畢竟這婚姻法宣傳月還沒結束呢。
自打工作以來,葉滿枝每天都早睡早起,特彆愛來街道辦上班。
連常月娥這個親媽都不習慣閨女的勤快。
可是工作剛有起色,便被領導叫停,就像運動員剛起跑就被判搶跑似的,再而衰三而竭,非常打擊工作積極性。
葉滿枝又開始賴床了,常月娥每天早上要三催四請才能把她喊起來出門上班。
到了單位也不愛說話,除了幫居民辦業務,就是學鳳姨看報紙。
……
這周三的午後又下了場暴雨,外麵雷聲滾滾,穆主任卻冒著大雨,帶了一位中年女人回來。
“來,小葉,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周敏同誌,家住第一居委會那邊,也是656廠的家屬。”
有些人來街道辦業務,就跟去醫院看病似的,非得找個熟人才安心。
葉滿枝接待過好幾個關係戶,習以為常地與對方笑著打了招呼。
周敏坐到她對麵,從包裡拿出一本有些卷邊的畫冊說:“這本服飾畫冊是我從居委會那邊借來的,聽說出自小葉同誌之手,而且另外還有好幾本,能借我看看嗎?”
“是我畫的,但不是我的作品,都是依照商店櫥窗裡的款式臨摹的,您看,”葉滿枝用食指點了點右下角,“這裡還備注了製衣廠的名字呢!”
她從抽屜裡翻出另一本畫冊說:“目前我手頭隻有這一本,其他的都借出去了,您想做乾部服還是布拉吉?我可以幫您參謀參謀。”
周敏笑笑沒說話,翻開畫冊,逐頁認真翻看許久後,終於在封底上拍了拍。
“剛才忘記自我介紹了,我在省美術出版社工作,專門負責圖書出版業務。”
穆主任幫著補充:“老周是出版社編輯一室的主任。”
葉滿枝喊了聲周主任,心裡帶著疑惑等待下文。
“你這兩本時裝畫冊非常有特色,目前我國的圖書市場上還沒有這種專門介紹女士時裝的圖書。”周敏笑著問,“葉滿枝同誌,你願意將畫冊裡的內容進行彙編,由我們美術出版社出版發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