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可以很清楚的證明這一事實。”
朱翊鈞看著朱載堉,眨了眨眼,他清楚的知道,朱載堉說的什麼,他說的是水分子,但是在這個年代,朱載堉怎麼證明?
難道,天才的世界,都是這麼的精彩紛呈不成?
萬曆十年,顯微鏡用上了反射顯微鏡依舊倍率不超過一百倍,觀察木星的衛星都是一件很困難的事兒,通過觀察木衛和計算,確定了光的確是有速度,因為木衛出現的時間,總是比計算的要晚一些,但搞清楚光速的速度,又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兒。
現在,朱載堉要對皇帝證明分子的存在。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哦,皇叔仔細道來,先生和次輔,也過來聽聽。”朱翊鈞好奇,朱載堉要如何證明。
“陛下,這是一個玻璃瓶,裡麵存放著一斤重的水,我們現在將爐子點燃,水開始加熱,越來越熱,開始沸騰了起來,水變成了蒸汽,這非常的常見,不是嗎?”朱載堉打開了酒精燈,開始加熱一個帶有長頸的瓶子。
玻璃瓶裡的水開始吐泡泡,而後慢慢沸騰了起來,水蒸氣開始出現,水慢慢被燒乾。
“水蒸氣沿著玻璃瓶滑動而後開始凝結,還在加熱的熱端無法凝結,水蒸氣隨著熱空氣開始向著冷端移動,在冷端慢慢凝結成為了水滴,掛在了玻璃壁上,它們開始彙聚,而後集中在了這一邊,很常見,因為我們蒸餾酒精就是這麼做的,隻不過工序更加複雜。”朱載堉指向了長頸的位置,水珠凝結順流而下。
長頸很長,正月的天氣很冷,水在滑落到底部。
朱載堉指著彙聚起來的蒸餾水頗為確信的說道:“我們把這個裝置移動到室外之後,隻需要半個時辰就會凝結成冰。”
“朕知道,朕親眼見到過國窖的蒸餾,請問皇叔,這和你要說的分子,不是,水是由一個個的基本粒子又有什麼關係呢?”朱翊鈞一攤手,他看懂了朱載堉乾什麼,這不就是格物報十萬個為什麼裡麵,為什麼會下雨的水循環嗎?
逗小孩的嗎?
朱載堉一拍手,臉上帶著一種欣喜若狂的表情,開口說道:“陛下,這就是奧妙所在,如果水是一個個的基本粒子構成的,那麼這一切都正常了起來。”
“酒精燈的熱量,讓本來緊緊結合在一起的水…分子,逐漸活躍了起來,他們不停的運動,慢慢的逐漸掙脫了彼此,而後飄散在了空中,在遇到寒冷的時候,運動逐漸減緩,開始凝結,當更加寒冷的時候,它們的運動越來越輕微,固定在了一起,開始結冰。”
“熱量是決定它們是水、蒸汽、還是結冰的主要原因。”
“雖然無法觀察到那個畫麵,但隻要設想到那個場麵,就感覺無比的神奇。”
朱翊鈞立刻理解了,同時感受到了世界的參差不齊,天才這種生物真的是讓人嫉妒!
從生活中習以為常的事兒,再加上合理的想象,就得到了近乎於公理的存在,而且如此巧妙的解釋的清楚。
“人的確無法想象沒有見到過的事兒,但格物博士們親眼看到過水裡的蟲子,人也是由一個個芥蟲構成的,它們千奇百怪,不停的活動著。”朱載堉以為皇帝沒有聽懂,水變成了蒸汽,散開了,又再次冷凝成為了水,最後熱量進一步降低成為了冰。
多麼邏輯自洽的猜想。
朱載堉進一步說道:“陛下,臣有很多的例子,比如鐵,我們將焦炭放入高爐裡,用鼓風機將加熱過的空氣鼓入爐腔之中,焦炭劇烈的燃燒了起來,鐵開始加熱,熱量越來越高,變成了鐵水,就像是冰化成了水一樣,他們的分子在運動,熱量越高,則運動的越快。”
“比如燃燒,火焰究竟是什麼呢?火焰需要空氣、熱量和可燃物,當我們給了可燃物一個達到燃燒的熱量後,可燃物和空氣中的某些分子進行了奇妙反應,釋放出了更多的熱量,讓更多可燃物的分子,變得活躍起來。”
朱翊鈞打斷了朱載堉,伸手說道:“好了,皇叔,直接說,要多少錢。”
“今歲可能要一百萬銀,因為蒸汽機的改良用的比較多,臣這個蒸汽輪機,一直沒什麼成果。”朱載堉從對微觀世界的想象中,回到了宏觀世界裡,他隻是個德王,格物院的花銷很大,那些奇奇怪怪的實驗,都是用銀子砸出來的。
“馮大伴,拿內帑的承兌彙票。”朱翊鈞直接寫好了承兌彙票,遞給了朱載堉,十分誠懇的說道:“皇叔,下次直接說要多少就行了,不必再展示天賦了,朕早就知道皇叔是個天才了。”
“陛下起的這個分子的名字,極好。”朱載堉完全沒料到從吝嗇的陛下手裡討要經費,如此的輕鬆,他搖頭說道:“陛下,臣那些天馬行空的想法,在旁人眼裡不過是瘋魔般的臆想罷了。”
朱載堉真的很喜歡皇帝陛下,除了陛下不喜歡樂理這件事,因為他那些天馬行空的想法,和彆人溝通的時候,總是被嗤笑為妄想,或者乾脆就是對牛彈琴,隻有跟陛下溝通的時候,朱載堉能夠清楚的看到陛下的驚訝和認真傾聽。
朱翊鈞十分嚴肅的說道:“皇叔,朕很有錢,去吧,做你想做的事兒。”
“臣遵旨。”朱載堉帶著一百萬銀的承兌彙票歡天喜地的離開了,這代表著這一年的時間,格物博士們不會為了經費跑來打擾他了,大明內官監在格物院設有行政,對於每一筆銀子的支出,都十分的嚴格,但不會阻撓任何實驗,隻要用於實驗,無論多麼古怪,都會得到支持。
“先生聽明白皇叔在講什麼了嗎?”朱翊鈞好奇張居正是否聽懂了。
張居正沉思了片刻,才開口說道:“德王殿下的意思是,人也好物也罷,其實都是由一個個更加微小的分子構成的,這些分子在不同的熱量之下會有不同的形態,這是因為這些分子在不停的活動,熱量越高越活躍,它們的運動,就像顯微鏡小的芥蟲,不停的活動著,水、蒸汽、冰都是水,隻不過是熱量不同之下的不同形態罷了。”
“在固體、液體和氣體之間,因為熱量不同,需要吸熱和放熱。”
“丫頭聽懂了嗎?”朱翊鈞看向了王夭灼。
王夭灼點了點頭說道:“不是特彆難以理解。”
朱翊鈞看向了馮保和張宏,二人麵麵相覷,倒是王崇古若有所思。
朱載堉說的是一個很抽象的事兒,沒有經過係統學習的人,會覺得朱載堉瘋了,但就是這樣的瘋言瘋語,從陛下這裡輕而易舉的拿走了一百萬銀。
朱載堉從被蒸汽頂的不停跳躍的壺蓋上,看到的不隻是蒸汽的力量,還有微觀世界的一些奧秘。
不得不說,天才的腦海裡,或許有一個和常人完全不同的世界。
王夭灼見陛下有正事兒要忙就選擇了離開,她看出了陛下略顯焦慮,每到這個時候,王夭灼都會彈琴,讓陛下靜下心來,或許是琴聲,或許是熟悉的人,或許隻是因為她,陛下才肯放下那麼多的思緒,思考問題的本質。
王崇古的態度一直很明確,反對還田法,他十分確信的說道:“陛下,王安石的青苗法,從製度上看是完美的,既保證了朝廷的稅收,又保證了遊民小農的生計,更不會傷害到鄉賢縉紳們,可是自從青苗法一出,鄉賢縉紳就開始瘋狂破壞,他們為什麼要破壞青苗法?”
“為了牟利。”朱翊鈞思索了一番回答了王崇古的問題。
王崇古搖頭說道:“不是為了牟利,如果是單純的為了那點利錢,就擔著殺頭的危險,也是需要計較的,如此瘋狂的反撲,其實是一個原因,因為青苗法是實際上的田製。”
“兩宋三百餘年,不設田製,不抑兼並,可是青苗法一出,小農們即便是在災年荒年,也可以拆借朝廷常平倉的種糧,度過危機,那鄉賢縉紳還如何兼並?青苗法其實就是田製,所以鄉賢縉紳們,才如此肆無忌憚的破壞新政。”
“一旦推行還田法,恐怕會沸反盈天。”
朱翊鈞沉默了片刻,看著王崇古,神情格外的凝重。
王崇古繼續說道:“陛下,其實咱大明的勢要豪右能接受利益受損,比如殷正茂拆人門戶,是為了平倭,那兩廣縉紳也都捏著鼻子認了,畢竟倭寇攻破州縣,那真的是殺人放火,無惡不作,兩廣縉紳計較的是殷部堂過於貪婪。”
“淩雲翼殺人如麻,是為了逼著兩廣縉紳認捐,平定羅山瑤民之亂,那地方亂了好些年,人馬不能通行,還時常四處劫掠,兩廣縉紳雖然不樂意死,但也認可淩部堂殺的都是通倭通番的該死之人。”
“元輔清丈還田,清丈是為了收稅,朝廷財用大虧眾所周知,北虜南下,倭患侵擾東南,朝廷收了稅,組建了京營,給邊軍發餉拒敵,組建水師,保護海疆,時間稍長,也都認可。”
“但這動人命根子的事兒,就是烈火烹油。”
王崇古想起了剛才朱載堉說的火焰是什麼,還田疏就是引火的那個熱量,田畝就是那些焦炭,而鄉賢縉紳就是空氣,還田疏一旦頒布,就是點燃人地矛盾,當大火燒起來的時候,沒人會知道大明會走向何處。
大明的根本矛盾就是人地矛盾,就是兼並矛盾,就是生產資料的矛盾。
“王次輔的意思是,讓朕對勢要豪右鄉賢縉紳投降嗎?”朱翊鈞看著王崇古平靜的問道。
“臣該死。”王崇古知道陛下真的動怒了,他趕忙下跪謝罪。
朱翊鈞反而示意張宏托住王崇古,搖頭說道:“起來說話,朕不會因言殺人,王次輔的話很有道理,但朕做好了準備,還田疏,朕意已決。”
“大爭之世,強則強,弱則亡。”
“陛下,怎麼實踐呢?陛下是為了天下黎民,可是如何才能實現呢?誰來做這些事兒?誰來監督?誰來組織,更進一步的說,用什麼力量來對抗瘋魔的鄉賢縉紳的反撲呢?陛下,京營十萬皆是精銳,但也隻有十萬。”王崇古非但沒有停止上諫,反而更加激烈的阻攔。
陛下這個人很好懂也很簡單,在聖旨下達之前,都可以反對,但一旦通過了廷議,就要擰成一股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