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晉江舉子李廷機,舉經學金榜第二!」
「江西吉水舉子劉應秋,舉經學金榜第三!」
……
「福建永春舉子李開藻,舉經學金榜第三十五!」
李開芳站在人群之中,看著金榜第三十五名愣了許久,他那個弟弟,居然高居金榜第三十五,李開芳真的很羨慕李開藻的天分,這麼胡鬨,還能金榜題名。
很快,李開芳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他在第六十一名的位置上,進士出身。
李佑恭往前一步,大聲的說道:「開第二榜算學金榜!福建永春學子李開芳,舉算學金榜第一!也是唯一會試算學滿分者,陛下欣喜,賜白銀一百兩、紵絲五表裡、國窖五瓶,少示優眷不必辭。」
兩榜題名,唯一
滿分者,李開芳立刻振奮了起來,他在儒家經典上沒有天分,但他在算學一道上,很有天賦!
金榜開完後,又一個紅衣太監走到了金榜之前,而兩個小黃門將毛筆和硯台放在了紅衣太監的麵前,來人是張宏,宮裡的二號人物,他站在金榜之前。
所有人都看向了張宏,這放榜的太監李佑恭已經唱完了榜,又來了一個太監,這不符合常理。
張宏拿起了毛筆,將李開藻的名字塗黑,然後在金榜的末尾寫上了補錄之人,也沒過多的解釋,離開了金榜之前。
大明皇帝朱翊鈞讓張宏來,塗掉了李開藻,增補了一人,這是罷黜,也不用等到李開藻繼續鼓噪聲勢,最後落得被褫奪官身,罷黜功名,直接少走了幾十年的彎路,直接被除名了。
這是符合規矩的,科舉不是歸恩有司,而是歸恩聖上,通過會試從來不是進士,殿試之後才是。
李開藻被除名了。
萬曆二年、五年、八年、十一年,一共四次恩科,陛下從未在殿試和殿試前罷黜過考生,這是第一次。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皇帝為何突然要單獨這麼做,而且還唯獨罷黜了這一人,因為這人得罪了皇帝,那恩科就跟他沒關係了。
宋仁宗對柳永的《鶴衝天非常不滿,等到柳永考中進士後,宋仁宗說了句且去填詞,柳永就隻能乖乖的奉旨填詞了,一直到後來,開了特賜恩科,柳永這才是考了功名,宋仁宗無愧仁一字,對於得罪了自己的柳永,最終還是網開一麵。
李開芳看到這一幕,整個人都有些眩暈,李開藻要是知道這個消息,恐怕會瘋掉吧,如此大起大落,先是少年負盛名入京,會試前一路鮮花錦簇、在國子監興風作浪人人尊崇、到代筆事情暴露人人唾棄、忽傳金榜題名,又突然遭逢皇帝特意罷黜,如此大起大落,李開藻會變成什麼模樣?
大抵會瘋。
是一定會瘋。
看榜的人絡繹不絕,而李開芳站在午門前,他隻要往前走幾步,就到了伏闕請命的地方,李開芳在猶豫,這一腳踏出去,生死難料,可是這一腳不踏出去,他過不了心裡那道坎兒,李開藻再混賬,李開藻的父親對他有恩。
猶豫了很久很久,一直猶豫到太陽西斜的時候,李開芳終於下定了決心。
李開芳已經三十多歲了,還能在去年中舉,他受了恩情,這份恩情是要償還的,現在李開藻遭逢如此大難,作為兄長,李開芳不做點什麼,又如何麵對伯父,麵對自己呢?
他一步邁了出去,而後一步步的走到了午門前,甩了甩袖子,五拜三叩首,跪在了地上。
午門上的大漢將軍早就注意到了李開芳想要伏闕又不敢,一直在等,等到李開芳行完禮的一瞬間,大漢將軍極為興奮的敲響了午門上的鼓,鼓聲傳入了左順門,左順門的宦官分辨了一下,眉頭一挑,一溜煙的跑向了午門,了解了情況後,快馬加鞭跑向文華殿。
「陛下,有人伏闕了!有人伏闕了!」小黃門跑進了文華殿內,跑進文華殿偏殿的小黃門的語氣裡甚至帶著一些興奮,隻有那麼一點點,但朱翊鈞還是聽出了小黃門的興奮。
自從上次王崇古把科道言官坑到了皇極門伏闕,被海瑞勸走之後,大明就再也沒有人伏闕了,因為實在是搞不清楚,是不是被人給誆騙了,聯袂的那個人,是不是來自某些人的授意,連廷杖都沒得打的太監們,現在終於來活兒了!
「好!來得好!」朱翊鈞猛地站了起來,連手裡拚了一半的遊龍號都懶得再拚了,立刻站了起來,頗為興奮的問道:「來了多少人?誰帶的頭?廷杖的棍子都爛掉了,上個月剛換了新的!讓緹騎們把廷杖的東西準備好!」
「走!擺駕皇極門!」
朱翊鈞已經迫不及待了,伏闕,這多大的稀罕事,自然要親自前往,彆人都打上門來了,沒有退縮的道理。
對於皇帝而言,朝臣們的伏闕,請求皇帝收回成命,不僅僅是在扯皇帝的嘴巴子,而是在指責皇帝,甚至控訴皇帝有錯有罪於天下,一旦退縮,等同於下了罪己詔,認為自己有錯,這對皇權的傷害是極為致命的。
開打死言官先河的又不是他朱翊鈞,而是武宗皇帝和劉瑾,後來,道爺也打死了言官。
朱翊鈞絕對不能退後一步,退一步,賤儒就會進三步!
「一個人。」小黃門麵色尷尬的說道。
朱翊鈞停下了腳步一挑眉頭,疑惑的說道:「一個人?」
「一個人。」小黃門頗為肯定的說道:「就隻有那個叫李開芳的人在午門伏闕,並不是為了科舉增員,而是為了他弟弟,李開藻被塗名之事。」
「走吧去看看,緹帥,你把這個李開藻、李開芳的卷宗拿來。」朱翊鈞也就是知道李開藻和李開芳兄弟二人,在路上了解之後,朱翊鈞才知道,李開芳和李開藻,雖然都姓李,但性格完全不同。
朱翊鈞沒坐車,而是一邊走一邊聽趙夢祐介紹這個李開芳的過往。
李開芳身世淒慘,他的父親久病纏身,病了大概三年,終於在李開芳六歲的時候,撒手人寰,他的母親立了貞節牌坊,要拉扯李開芳長大,但這說得容易,做起來極難,一個婦道人家,要拉扯一個六歲的孩子,多少有點困難,因為久病,家中也並無餘財。
李開芳的母親就帶著李開芳求到了他父親的本家,本就是旁係,本家對這孤兒寡母,更是冷眼旁觀。
李開藻的父親是本家大宗,最終收留了這對母子,這一養,就是二十六年之久,李開芳順利長大,十六歲成婚後,仍然在讀書,考取功名,一直到三十二歲終於中了進士,李開芳雖然叫大伯,但這個大伯,比親爹還親。
而李開藻這廝要是個蠢貨也就罷了,可打小這李開藻就極為聰明,異於常人。
為人父母,哪有不望子成龍的?李開藻的父母就打起了李開芳的主意,造勢這就開始了。
這次會試,在經學上,李開藻二十歲年紀,考的比李開芳還要好!
「這個李開芳居然是個有情有義的漢子,明明在午門外徘徊了那麼久,居然還是邁出了這一步,就是天大的恩情,李開芳這午門外一跪,這恩情就還完了!」朱翊鈞走到了午門前,也聽完了李開芳的故事。
李開芳在本家也不是吃乾飯的,他對算學的興趣,起源於當初給本家算賬,後來就是天文,再到後來就是幫忙主持家裡的生意,李開芳遲遲沒能中舉也和他常年操持家業有極大的關係。
有人伏闕,宮裡應對伏闕的機製就已經啟動,無數的腳步聲在午門內不斷的響起,一隊隊的大漢將軍,在午門前嚴陣以待,朱翊鈞走出了午門,來到了李開芳的麵前。
「給朕打!先打二十杖!」朱翊鈞手一伸,不問任何緣由,先打了再說。
民告官,先打殺威棒,這官告君也是如此,李開芳可是有功名在身,跑到午門外磕頭,就得先打,子不言父過,臣不言君失,怎麼能到午門來磕頭呢!
「悠著點。」朱翊鈞讓人準備好廷杖後,對著馮保交代著打的細節。
大明的廷杖分為打死人還是不打死人,打死人一棍子就能打死,不打死人,打一千下,第二天還跟沒事兒人一樣,當然動靜都是一樣的,乓乓響,極為嚇人。
顯然,是後一種打法,這可是會試添加算學後,唯一一個算學滿分的人,大明皇家格物院需要這麼一號人才。
緹騎們將李開芳往長板凳上一放,祭起了殺威棒就開
始了,聲音很大,但李開芳的表情一臉懵逼,顯然他已經做好準備被打死了,結果卻是不怎麼疼。
那指定不疼,緹帥趙夢祐堂而皇之的把厚厚的墊子放好,主打一個光明正大的偏袒,皇帝都說了悠著點,顯然就是走個流程,廷杖都打在墊子上,當然不疼。
「這也算是朕第一次使用廷杖吧,好好好。」朱翊鈞對馮保說道。
萬曆年間一共伏闕兩次,一次是好說好商量勸走了,一次是大明皇帝還沒趕到戰場,儒生們都跑的一乾二淨了。
現在這的確是第一次使用廷杖,不過不準備打死人。
「你今天這一跪,老李家對你的恩情已經還完了,就他鼓噪國子監廩生聚嘯一事,朕以謀逆罪論,他全家都得遭殃。」朱翊鈞坐在了張宏搬來的凳子上,對著李開芳說道:「國子監廩生是國朝未來,他如此鼓噪,利用儒生來博名望,就是置大明於危險之中,這是謀逆。」
朱翊鈞詳細的解釋了,為什麼這個案子是謀逆,其實不用這麼解釋,得罪了皇帝,那不就是謀反是什麼?但朱翊鈞愛惜人才,所以對李開芳解釋的很清楚。
「那,李開藻還能參加科舉嗎?」李開芳跪在地上,他其實很怕,但還是俯首帖耳的說道:「當初,宋仁宗也寬宥了柳永,最終讓柳永成為了特賜恩科進士。」
「可以。」朱翊鈞十分明確的說道,隻要他還能考的中,就剩兩次機會了。
若是李開藻能夠在這次大起大落中,大徹大悟,那日後繼續參加科舉,朱翊鈞也不會為難他。
將其名字當眾劃去就是朱翊鈞對這件事最後的處置結果,自然沒有過分追擊的道理,要麼這次直接法辦,要麼做出了處置不再繼續追究。
朱翊鈞看著李開芳十分明確的說道:「當然了,他要是繼續忤逆旨意,執意阻礙大明再興,那朕隻能把他扔進天牢裡,前罪並罰了。」
不過度懲罰,是因為朱翊鈞增設算學進士五十人的目的已經達成,沒必要過度懲罰,造成進一步的矛盾激化,讓事情出現更多的變數,但不代表著朱翊鈞會放棄追究責任。
已經看在李開芳這個算學天才的份上,網開一麵了,李開藻再死不悔改,那朱翊鈞也會亮出鍘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