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反貪的手段,這麼多年了,其實朝臣們多少也了解了一些,但是想要規避又很難做到,除非不養外室,但隻要養外室,就一定離不開三姑六婆,這些個三姑六婆的嘴,那根本就沒有一點的把門。
“緹帥,去找三個緹騎,喬裝打扮一番去破門。”朱翊鈞真的就是看熱鬨不嫌事兒大,這個郭有章,閉門不出,朱翊鈞就非要破門而入。
大明緹騎有著非常豐富的拆門經驗,把臉一蒙就走進了人群中,研究了下郭有章的大門,發現外麵不好破,三名緹騎離開,走到了沒人的地方,一人靠牆,半蹲用手架著,另外一個緹騎助跑兩步,牆邊的緹騎一推就翻入了院牆之中。
很快緹騎進入了郭有章的大門,蠻橫無理的推開了門房,打開了大門,然後揚長而去,順便把抵門的門擋給拿走了。
門外義憤填膺的看客,一看門打開了,二話不說,就帶著人衝了進去,反倒是沈安娘,歎了口氣,走進了門裡。
郭有章家裡也是有仆人的,最終雙方推推搡搡再加上衙役早就聞訊而來,主持秩序,沒有讓現場亂成一鍋粥,所有人都集中正廳,這個時候,郭有章再躲著不出來,也沒有理由了。
“諸位,諸位,拜訪不應如此蠻橫,有什麼話等到…”
“就是他!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打他!”朱翊鈞站在最後麵,也不給郭有章說話的機會,直接大吼了一聲,他就是喊一嗓子,助助興,沒有要親自上手的打算,他要是親自動手,常年習武的他,一拳郭有章就被打死了。
誰知道朱翊鈞這麼一喊,真的有一個人衝出了人群,劈頭蓋臉給了郭有章一巴掌,有人帶頭,立刻蜂擁而上,衙役們眼看著要打出事兒來了,趕緊上前阻攔,現場亂成了一團。
“打他!打他個臭不要臉的!”王謙也在一旁,大聲的喊著,他有官身在身,自然不便上前,但喊兩嗓子以壯聲勢,還是能做得到的。
京師黃公子和王公子喜歡一起看熱鬨這件事,整個京師都知道,這麼熱鬨的場麵,兩位公子決計不會錯過,出現在這裡也十分合理。
有好事的筆正,還想擠進去采訪下王公子和黃公子對這件事的看法,奈何貴人身邊扈從太多,根本擠不過去。
帶頭打了郭有章的人,王謙也認識,是國子監的廩生,也是郭有章的弟子,算是郭有章的鐵杆擁躉,這次的黑料,讓郭有章的形象徹底崩塌,越是擁躉,在脫粉回踩的時候,就會越發的用力。
當初王景龍刺王殺駕案的時候,葛守禮極力為高拱辯解,在葛守禮心中,高拱就是個榜樣,是人生參考的對象,所以高拱決不能是刺王殺駕的幕後指使,否則葛守禮的內心世界就會徹底崩塌。
高拱已經是被逼致仕回到老家的糟老頭了,真的沒那個本事往宮裡安排人。
讀書人都喜歡在心裡立個標杆,以此為人生的目標,活成那副模樣就是人生的目標。
郭有章麵對洶洶輿情,沒有站出來回應,而是選擇了閉門不出,就是最好的回應,事情是真的,表麵上的君子,背地裡把外室和親生女兒逼死的小人。
郭有章沒法回應,因為沈安娘帶著女兒等在他的家門外麵。
鬨劇結束了,群情激奮的人群,終於在衙役們的驅逐之下離開了,詢問就詢問,怎麼能動手呢?動手就動手吧,打臉也就算了,奔著褲襠踹,是什麼意思?這可是朝廷命官,打出事兒來,都得吃牢飯!
衙役在這裡是為了保護群情激憤的人群,防止他們傷害到了這個郭有章,主要是這個郭有章還是七品監察禦史,若真的是受傷,為了維護官僚的集體利益,所有傷害的人,審案的官員,都會被重罰。
但現在,衙役控場的情況下,並沒有發生受傷,那郭有章弄的灰頭土臉的,官僚們可以安心的做個樂子人,不死人不受傷,這就是個樂子,而不是惡性事件。
當然郭有章的狼狽,也有衙役有意控場的結果,阻攔的時候,到底是阻攔人群,還是阻攔家丁,視情況靈活決定。
現場就隻剩下了黃王兩公子和其隨扈,衙役,還有沈安娘拉著的女兒。
“你也是來看我熱鬨的?看到我這麼狼狽,是不是很高興!賤人!”郭有章已經丟儘了顏麵,此時也沒有了任何的斯文,狠狠啐了一口,直接罵了出來。
“嘖嘖,這嘴臉。”王謙可一點都不虛郭有章,嗤笑了一聲直接嘲諷了起來。
“怎麼,王謙你跟她有一腿?這麼維護她?吃彆人吃過的剩飯,伱也不嫌害臊,果然是有什麼樣的爹就有什麼樣的兒子,一樣的惡心。”郭有章嘴角抽動了下,放下了一切偽裝的他,知道自己在京師待不下去了,說話十分的惡劣,郭有章將一切的恥辱都歸罪於王崇古,就說了兩句王崇古的壞話,就遭此橫難!
郭有章從沒想過是他的問題。
王謙直接被氣笑了,搖頭說道:“對子罵父,你豈不是禽獸不如?我爹這輩子就倆兒子,我哥死在了塞外,我爹從來沒養過外室,你倒好,連紅毛番的外室都有一個,你那個兒子是什麼?串兒?”
串兒,雜交的狗,王謙這罵人一點都不遜色於郭有章,誰還不是個讀書人啊!
“斯文敗類!簡直是斯文敗類!”郭有章眼看著罵不過,氣急敗壞的甩了甩袖子,斜著眼看著王謙說道:“是不是他不行啊,所以不養外室?”
“郭有章,你太侮辱讀書人這三個字了。”王謙失去了和郭有章對罵的興趣。
“怎麼不跟他罵了?”朱翊鈞疑惑的問道。
王謙半抬著頭說道:“跟他說話跌份兒,他連個人都不是了,我不想和他說話。”
王謙懶得跟不是人的郭有章說話了,多說一句,都不符合他的身份,人哪有跟畜生講道理的,畜生除了會狺狺狂吠還會乾什麼?
“你問我是不是來看你笑話的,我說不是,其實我是來感謝你的。”沈安娘撩動了下頭發說道:“當初我在書寓看著體麵,但其實都是心酸,你把我贖了出來,我感謝你。”
“哈哈哈!”郭有章指著沈安娘狂笑不止的說道:“你還做夢呢?你也配進我的家門?!我馬上要回江西了,你跟我一起回去,在府上做個侍女還差不多,行了,我大發善心收留你就是。”
朱翊鈞和王謙兩個人都瞪大了眼睛,這個郭有章是不是人不知道,但真的很狗就是了。
全場唯一一個沒有在你人生最灰暗的時候對你落井下石的人,你是怎麼用三十七度的體溫,說出如此冰冷的話來的?
朱翊鈞內心深處升起了憤怒,這種根本就不知恥的賤儒,大明還有,而且很多!
“啪!”
沈安娘猛地甩出一巴掌,狠狠的打在了郭有章的臉上,一個巴掌印十分的醒目,沈安娘進門之前就在猶豫,進門之後,沒有跟著眾人一起群毆,麵對郭有章的時候,她沒有質問,而是感謝,感謝當年的贖身。
但郭有章的話,最終還是激怒了一直壓抑著情緒的沈安娘,一個重重的巴掌甩了過去。
“老娘已經帶著閨女死過一次了!把命還給你了,我不欠你什麼!把我兒子還給我!”沈安娘歇斯底裡的大聲咆哮著。
“那是我兒子!”郭有章出離的憤怒了!這個娼妓,居然敢打他!他可是進士,他可是大明正七品的監察禦史,一個賤人也敢打他!
郭有章想要還手,但最終沒能出手,也不是不想,是旁邊的彪形大漢的繡春刀已經出鞘了,彆的不提,繡春刀,他郭有章還是認識的。
都說大將軍戚繼光對府上的黃公子非常縱容,今日一見果不其然,這黃公子出門居然帶著緹騎隨扈,可見真的非常的縱容,在郭有章看來,大將軍府的緹騎,就是皇帝派過去監視戚繼光的,張居正的全楚會館府上的緹騎也是如此,擔心他們聯合起來一起造反。
賤儒看世界所有的事兒,都帶著一層賤儒的濾鏡,他不相信有君聖臣賢,更不相信朝廷的民為邦本,本固邦寧的總戰略,他隻相信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活在自己狹隘的世界裡,看所有人所有事兒都是狹隘的。
沈安娘也不避讓,就那麼梗著脖子,滿麵通紅的大聲吼道:“你隻會把今日的恥辱全都怪罪到他身上,他跟著你的日子,能好過得了嗎!把兒子還給我!”
“去找一下那個兒子,把他帶來。”朱翊鈞歪著頭對著趙夢祐說道。
趙夢祐領命,緹騎們直接去找人,在柴房找到的,孩子顯得格外的瘦弱,三月的天隻穿著一件薄衫,而且衣服很小,裡麵填著很多的紙張和茅草,手腳上都是凍瘡,十分的膽怯的打量著所有人。
“虎毒尚不食子,真的是畜生都不如啊!”王謙看著那個孩子的樣子,就知道在府上沒少受欺負,這孩子繼續跟著郭有章,恐怕活不長。
郭有章看到陌生兒子,握緊了拳頭說道:“輪得到你來說!兒子是我的兒子!”
朱翊鈞深吸了口氣說道:“今天起,這孩子姓沈了,在官廠的孩子,都沒這麼個樣的,趙帥,你差人去趟順天府衙門,改一下戶貼,落到官廠去,就說是黃公子說的,戶部的駕帖今日必然送到。”
“是。”緹帥趙夢祐趕忙俯首領命。
順天府丞沈一貫可是知道黃公子就是皇帝,口諭是不做數的,但戶部的駕帖做數,該走的流程,朱翊鈞一定會走,該有的手續也不會,朱翊鈞作為皇帝,作為秩序的最大受益者,不能帶頭破壞秩序和規則。
朱翊鈞冷冰冰的看著郭有章說道:“你這個賤儒還想回江西?回江西霍霍江西父老嗎?準備去爪哇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