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鈞坐在了凳子上,笑著說道:“不礙事,不礙事,等病好了,再見禮不遲,時日還長。”
“哈哈。”萬士和笑了笑,搖頭說道:“臣的身體,臣自己知道,熬不過這個年關了。”
風寒引起的並發症,在蠶食著他的身體,雖然精神還好,但萬士和自己也知道,時日無多也,他從床頭拿出了一本奏疏,遞給了皇帝,才低聲說道:“陛下啊,臣最後獻上一策。”
奏疏送出去的那一刻,萬士和鬆了口氣,如釋重負,他一直擔心他走了,奏疏送不到皇帝的手中,掛念了很久。
“朕回去一定仔細看。”朱翊鈞將奏疏收到了袖子裡,這是萬士和的遺策,皇帝也不知道關於什麼,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大抵是關於國朝大事。
“朝鮮那邊傳來了捷報,織田信長的嫡係都撤了,沒有在忠州跟大明拚到底,羽柴秀吉退守釜山了。”朱翊鈞開始說朝中的事情,從浙江台州府民亂開始說起,絮絮叨叨的說了很久,多數時候,都是皇帝在說,萬士和偶爾會搭腔。
萬士和輕輕搖了搖頭說道:“臣算是看出來了,元輔擔心的克終之難,不會在陛下身上發生。”
萬士和聽到皇帝遣了緹騎前往宣府大同,遍訪百姓,看周良寅是否真的清汰成功,那一刻,萬士和就很確定,陛下不信任任何臣子,或許隻有張居正和戚繼光,在絕對信任的名單之上。
“朕都不確定,大宗伯怎麼確定呢?”朱翊鈞一愣,有些好奇萬士和是怎麼得到這個結論的。
克終之難,那可是君王的詛咒,一到老年就昏聵,長壽帝君都逃不過這個魔咒。
萬士和看了看馮保,沒看到中書舍人,才小聲的說道:“陛下有官癮!而且比臣的癮還大,都說陛下喜好銀子,根本不是,陛下這是好權。”
“哈哈哈!”朱翊鈞聞言,露出了一個陽光燦爛的笑容,連連搖頭說道:“萬老倌啊,萬老倌,生病了,都不忘記編排朕。”
萬士和趕忙說道:“咦!這可不是編排,這是臣的真心話,陛下好權,在臣看來,可不是什麼壞事,克終之難是懈怠,陛下好權,就不會懈怠,畢竟權力,隻要稍不注意,就會從手裡溜走了,得時時刻刻小心謹慎。”
“行,朕就當大宗伯在誇朕了。”朱翊鈞沒有計較萬士和對皇帝的解構,而且作為禮法本禮,萬士和研究的其實一直是人。
“沈鯉是可以用的,但是為人過於耿直了,不懂圓滑,陛下也多提點提點,就很趁手了。”萬士和有些疲倦,眼皮也有點重。
“朕知道了,大宗伯好好休息,朕明日再來看你。”朱翊鈞放開了手,打算離開,萬士和病重,繼續說下去,會浪費體力。
到這個時候,皇帝還在期盼著會有奇跡出現,畢竟之前石茂華一場重病痊愈後,又撐了一段時間。
“陛下。”
朱翊鈞剛站起來,就聽到萬士和略顯虛弱的聲音。
“朕在。”朱翊鈞趕忙坐下往前湊了湊身子。
“大明這大好河山啊,臣,多想再看看。”萬士和略顯失神的看著窗外,聲音很小的說道:“陛下,臣隻希望大明河山,能一直這麼好下去。”
萬士和又看了眼皇帝的袖子,他一直念著的奏疏,已經遞給了陛下,算是了無遺憾了。
“好,好,大宗伯先休息,病好了…”朱翊鈞話說到這兒的時候,突然停下,因為萬士和的手已經滑落,眼睛已經閉上,胸膛沒有了起複,結束了他位極人臣的一生。
“大宗伯?”朱翊鈞伸出了手,試探了下萬士和的鼻息,坐在凳子上,有些無力,就這麼愣愣的看了許久。
萬士和走了,在說完希望大明江山能一直好下去的時候。
朱翊鈞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他有點不能接受,又伸出手試了試,才確定了這個事實,良久之後,才歎了口氣,站起身來,對著馮保說道:“好生安葬,不得有差錯。”
“臣遵旨。”馮保趕忙俯首說道。
神道碑銘早已寫好,是禮部尚書沈鯉寫的,禮部給萬士和擬的諡號是忠安。
危身奉上曰忠,慮國忘家曰忠;好和不爭曰安,莊敬儘禮曰安。
十五年正月初三皇帝下旨輟朝三日,京師不鳴鐘鼓,不鳴鞭,不設儀仗,為萬士和送行。
“送萬宗伯!”
馮保甩了甩拂塵,吊著嗓子大聲喊道,他帶著皇帝的聖旨,在萬士和出殯的這一天,替皇帝送萬士和下葬西山陵園,位居譚倫之後。
身前事,身後名,朱翊鈞不會虧待萬士和。
朱翊鈞很感謝萬士和,十五年如一日,為各種政令尋找祖宗成法的解釋,灑水洗地的功夫,極其了得,沒有他萬士和,萬曆維新,恐怕萬事不和。
“萬宗伯的奏疏。”朱翊鈞坐在通和宮的禦書房裡,認真的看完了萬士和的遺言。
萬士和在人生的最後時光,思考的問題是大明在海外的開拓,需要注意的最大問題,那就是大明移民到海外的人,不可避免的會本地化。
忠誠故國這種事,決策者,不要抱有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這是陸地開拓和海外開拓的最大不同。
海外開拓的離心力要遠大於陸地的開拓。
這是萬士和對葡萄牙、西班牙與海外殖民地的觀察得到的一個結果,也是對大明曆史的觀察。
葡萄牙和西班牙的海外殖民地,並不直接聽命於國王,多數都是同盟關係,甚至有紅毛番偽裝成土著,襲擾紅毛番的案子在發生,很多時候國王的命令並不好用,總督府有自己的利益。
除了海外觀察之外,則是曆史上的經驗。
忽必烈帶著漢世侯打進了哈拉和林,燒毀了所有建築,在胡元短短百年的國祚裡,從不缺少元軍跑到草原上減丁的行為,比如大明每年都要做的燒荒,胡元時候就已經在做了。
還有安南國的京人,都是自秦漢時期開始向著安南國流動的漢人,據點式的殖民,慢慢吸收當地族群,逐漸出現了城鎮,建立了政體。
但隻要中原動蕩,安南國的京人們,就會封鎖狹小的鎮南關,拒絕中原王朝的統治。
哪怕安南有史以來,大部分的建立者都是漢人,但沒有一個想要對遙遠的漢唐宋明忠誠。
這種海外領地本地化,是必然的趨勢。
軍隊在開拓之後會直接藩鎮化,成為實質性的總督私兵;
移民和夷人,在不斷的衝突和解中,逐漸形成自己的政治、文化、經濟、軍事,最終完成國朝的構建,形成普遍共識。
而這些普遍共識裡,絕不會有對大明朝廷的忠誠。
這些共識,一定會優先考慮本地利益,而非母國利益,畢竟生於此、長於此,資產在哪邊,屁股自然坐在哪邊。
而且這些共識裡,也絕對不會有對本地土著的善意,這是生存之間的矛盾,無論大明朝廷阻止與否,開拓出海的這些人,一定會對本地土著報以最大的惡意,這不是道德所能夠約束的,是生存的本能。
萬士和提醒皇帝,不要對海外的領土,抱有太高的期望,以獲得經濟利益為主。
如果大明腹地是四方之地,那麼馬六甲海峽以內的海外總督府就是六合之地,這是大明的核心利益,是大明觸手可及的地方,對於六合之外的八荒之地,就沒有必要過分的執著得失了。
一方水土必然養一方人,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朱翊鈞思考了許久,覺得萬士和說得有理,這其實也是殷正茂、張元勳這些總督們的擔心,他們不惜重金,修皇帝的巨大雕像,就是為了讓僑民永遠記得,自己從何處來。
馬六甲海峽以內,是大明的核心利益,在肉眼可見的未來時間裡,這一點是不會變的。
萬士和在奏疏裡小心謹慎的做了最後的表述,他不希望陛下對他的兒孫格外的厚待,也不必委以重任,不是誰的孩子都像王謙一樣,能夠名正言順的考上進士,格外的厚待,就是把他們送上了風口浪尖上。
萬士和的長子恩蔭的是正五品的尚寶司卿,次子蔭敘錦衣衛千戶,長孫恩蔭了國子監監生,這些官位都是不視事的官位,雖然稱不上大富大貴,但絕對衣食無憂。
他之所以小心謹慎,是因為這個問題,涉及到了封建帝製之下,不可觸及的問題,那就是財富可以用血脈繼承,但是智慧不會。
帝王不可能永遠英明神武。
“所以,萬士和不是諂臣,隻會逢迎阿諛,這是諂臣嗎?臨走的時候,還犯顏直諫了一番,提醒朕,要教育好皇子,不要把大明帶到溝裡去。”朱翊鈞合上了萬士和的奏疏,遞給了馮保說道:“抄寫一份放偏殿櫥窗,原本密封。”
原本密封,就是死後,帶到陵寢之中,不值錢,但對朱翊鈞意義重大。
萬曆十五年,拉開了帷幕,大明第一個新政就是收蓄黃金,可是這個政令在靜悄悄的進行,具體負責執行這項命令的是王崇古的次子,王謙,王謙秘密的接到了這個政令,依托於燕興樓交易行,開始執行政令。
“你瘋了嗎?這活兒你也接?”王崇古回到了家中,看著王謙氣急敗壞的怒斥道。
王謙頗為平靜的說道:“爹,我都多大人了,該不該接,我能不知道嗎?”
“這是能不能的問題!不是該不該!”王崇古厲聲說道。
王謙笑著說道:“有的選?爹,咱家有的選嗎?陛下委任,我還能說不?”
“怎麼不能選,你老子我死了,你扶柩回鄉,趁機致仕,不就行了嗎!”王崇古立刻說道:“陛下是個念舊情的人,看在我為國朝賣命的份上,還能為難你?”
“我是王謙,我不想誰提起我,就說:哦,王次輔的兒子。”王謙擺擺手說道:“爹,陛下放過我們家,可是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虎豹,會放過咱們家?放過我嗎?他們鬥不過爹,他們怕。”
“我也要讓他們怕。”
王謙要收蓄黃金,肯定不是哐哐哐的直接買入,皇帝甚至沒給他明確的目標,給了他一千萬銀和七十二萬兩黃金的支票,讓他做莊家。
如此規模的金銀,他可以實現完全操盤。
這也是王崇古怕的地方,這是個賣命的差事,萬一玩砸了,這麼多銀子,陛下那個守財奴的性格,怕是要滿門抄斬,玩好了,那也是斷人財路,殺人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