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壯和觀星艦一起,從椰海城出發,一共探查了二十七次,整整三年時間,才徹底確定了南方那片廣闊的大陸對大明是有些價值的。
在大明開海後的大航海時代,大明發現了很多地方,但這些地方,多數是沒有開拓價值的。
礦產、大河、土地,最起碼要占一項,才有開拓價值,否則都是爛地一塊,投入大於產出,在大明剛剛開海這段時間,很難成為開拓的首選。
南洋夢是要靠種植園和漢鄉鎮去支撐的,離開了漢鄉鎮,沒有了種植園營造的先決條件,大明人也懶得去碰。
大明開拓,都是占領富饒地。
大明水師其實早就知道了在千島之國元緒群島以南,有一個廣闊的大陸,但在當地人口中,那片地方是天絕之地。
有人,但都是些不事耕種的部落,以遊獵為生,彆說國朝構建,連茹毛飲血的生活都沒有擺脫,沒有外交價值;
這些貧窮的人,不會交易棉布、絲綢,也沒有什麼特產,沒有任何貿易價值;
氣候炎熱到當地的土著,連衣服都不穿,島上大片大片的沙漠、山火、風暴等等自然災害,甚至連水都流淌著紅色,是真正的天絕之地,沒有征服價值。
隻有東南方有部分地區適合耕種,但實在是太遠了。
南洋廣泛的缺少漢人,五年之內,將會有一百萬的缺口甚至更多,大明也沒有多餘的人跑去更遠的地方種地了。
在元緒群島的土著,偶爾也會南下到大島之上,不過多數時候,都是去摸海參,所以這片絕地也叫海參地。
整體而言,大明對南方大島的探索,除了抓幾隻有袋子的跳兔給皇帝獻祥瑞,見見新奇的物種之外,沒有任何探索的價值。
而且這種有袋跳兔,吃得多出肉少,不是良好的牲畜。
直到陳大壯探索了這片天絕之地的天絕地,傳說中連河流都流淌著血水、寸草不生的不毛之地,找到了一望無際的大鐵山,才確定了這番探索是有意義的。
如果沒有大鐵山,那這個地方唯一的作用,就是適合做流放的目的地。
大明需要高品位的鐵礦,或者說,對於大明而言,任何礦產,都要駐紮大明軍,大明才會安心。
礦產真的會滋生明軍。
“陛下,這個廣闊的土地上,還缺少一個名字。”陳大壯拿出了繪測好的堪輿圖,遞給了馮保轉呈陛下,提醒皇帝,該給這片地方取個名字。
朱翊鈞看了好久的地圖,這幅地圖將澳洲的輪廓完全勾勒了出來,看得出,觀星艦真的儘力了,希望為開拓這裡找到一個好的理由。
觀星艦幾次想要放棄,但因為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去勘測,沉沒成本促使下,探索活動持續進行了三年時間。
“你們探索的時候,叫它什麼?”朱翊鈞詢問他們的習慣稱呼。
陳大壯露出了一個略顯痛苦的表情說道:“我們把那邊叫做絕地。”
“除了南方有些地方適宜居住外,其他地方都不太適合生活,陛下,這片絕地,真的很奇怪,他們的沙漠大多數地區,一年降水都超過了十二寸。”
“隻有降水超過了二十四寸,才能勉強稱之為濕潤。”
“要知道在大明,十二寸降水已經是良田了,都是大明的腹地,但是在絕地上,十二寸的降水,是寸草不生的沙漠,甚至不是沙地,而是沙漠。”
隨行的地師真的很難理解這種奇怪的狀態,在任何地方,年降水超過十二寸,無霜期超過百天,那都是種地的好地方,即便是土地不是特彆肥沃,也可以慢慢去養田。
但絕地不行,十二寸的降水,就是沙漠。
天絕之地,大部分的地方,是真的不適合人活著,當地的土著,滿打滿算就幾十萬人,還分成了數百個部落,散落在那麼大的島上,彼此不相往來,也沒法往來,缺少大型牲畜。
陳大壯繼續說道:“地師之所以把它叫做絕地,是因為絕地有太多的內陸河了,絕地其實不缺乏降水,所以這些內陸河會定期泛濫。”
“可是這些內陸河沒有出海口,導致鹽分無法進入大海,形成了大片大片的鹽堿地,鹽堿地真的很難種地。”
這麼大一塊地方,即便是放在了地球儀上,也占據了一大片麵積,可惜,真的不是什麼好地。
陳大壯頗為感慨的說道:“陛下,臣在泰西呆了幾年,保護徐璠,又回到了大明,臣自問也是見多識廣,這絕地,算是非常差的地方了。”
探索,是需要利益驅動的。
除了鐵礦,似乎沒有什麼價值,而鐵礦的開采需要馳道,需要蒸汽機運輸,需要大量的力役。
“那就叫絕洲吧。”朱翊鈞給了這片地方一個名字,也就是後世的大洋洲。
“鐵礦是露天的,大明用幾百年可能都用不完的大鐵山。”陳大壯生怕皇帝對這片不毛之地不感興趣,隻是單純的填個色。
畢竟在他的印象裡,皇帝更喜歡種地和白銀,他再次強調了那邊的鐵礦稟賦,高品味的同時,高儲量,還有易開采。
大明也有高品位的鐵料,但是這些鐵料都被叫做人參鐵,隻有在製作精密儀器的時候,才會用到這些人參鐵,儲量少,深山老林不易開采。
相比較之下,觀星艦已經探明的鐵山,隻需要修一條六百裡的馳道,就能將取之不儘用之不竭的人參鐵運到大明來。
而大明一裡馳道的營造費用,隻要7500銀,即便是在絕洲修建,每裡的價格也不會超過一萬銀。
這絕對是一個超級劃算的買賣。
“鷹揚侯和泗水侯,都已經看過水文地理了,他們認為很有開采價值,而且那個地方,也不必擔心出現反叛的問題,因為大鐵山周圍,根本無法種地,完全仰賴大明供應糧食。”
“陛下,絕洲的東南部適合種地,但是東南部和鐵山所在的西北部地區,無法直接通航,因為在絕洲以南的海域,海浪要超過一丈高,即便是以大明水師的艦船,通過也非常的困難。”
陳大壯又強調了一下忠誠的問題,他對政治不是很理解,這些話是殷正茂詳細看過勘測的水文地理之後,教陳大壯說的話。
朝廷有朝廷的難處,百姓可以不體諒朝廷的難處,但是作為臣工,就必須要考慮,忠誠是一個繞不開的話題。
要說服明公們重金投入,需要理由,需要這片地區受大明朝廷的控製,而不是重金投入後,養出一窩反賊來。
無法大規模生產糧食,就意味著高度依賴海貿經濟秩序,代表著大明對這個地方,高度的經濟羈縻。
這就是忠誠的最大前提。
絕洲,除了鐵料一無所有。
“朕知道,你們拿回了這麼重要的水文地理,朕不會讓你們白費力氣。”朱翊鈞滿是笑容的說道:“大壯,這大鐵山,交給你經營如何?”
“朕的意思是封你做開拓勳爵,駐紮此處,這地方,夠吃幾百上千年了,子子孫孫都可以靠山吃山。”
既然是陳大壯發現的,成為他的封地,也是一件很合理的事兒,要不然,誰還願意做開拓的急先鋒?
在大航海時代,誰發現的就是誰的,這很合理,航海是一件搏命的事兒。
“朕給你一百萬銀,你自己招募人手,先把港口修起來,再平整路麵,車馬可通行,一點點的移民過去,再勘測修馳道途徑何處、修到何種地步,期十年功成。”朱翊鈞簡單的描述了一下自己的規劃。
“臣…”陳大壯麵色猶豫的說道:“臣沒有孩子了,不如讓石隆伯鄧將軍去吧,臣已經跟觀星艦約好了,要去太平洋的對岸,繼續勘探。”
陳大壯曾經有過兩個兒子,一個叫鐵蛋,一個叫富貴,一個兒子死在了孔家人手裡,一個兒子餓死了。
後來他一直在四處奔波,去長崎,去泰西,去絕洲,倒是留下了不少的風流債,至於自己究竟有沒有孩子,他也不是很在意,都是一夜情緣,他一直也沒再討婆娘的想法。
“跟個出家人一樣,無欲無求的,今年多大了?”朱翊鈞佯怒問道。
陳大壯也不知道皇帝為何生氣,趕忙說道:“陛下,臣今年三十五歲了。”
朱翊鈞點頭說道:“馮大伴,一會大壯走的時候,領幾個萬國美人,賜給他。”
“朕再讓人給你說個媒,討個婆娘做正室,就說家裡有礦,坐在金山上的主兒,六尺高的壯漢,還愁婆娘?到地方,就生孩子,可勁兒的生!”
“彆人朕管不了,朕還是能管得了你,就這麼定了!你去給朕把絕洲鐵山看好了,那是朕的,世世代代都得是大明的!”
“這是聖旨!”
陳大壯再俯首說道:“臣遵旨!”
陳大壯不想去做鐵山礦主,他多少有點看開了,隻想追尋無拘無束的大逍遙,大自由,他對積累家產傳給後人,並不是特彆在意,這些年四處跑,也野習慣了。
和臥馬崗墩台遠侯成立探險隊四處探險一樣,海防巡檢也跟著大明的觀星艦,四處探索未知的世界。
他收到消息,在海的另一邊,深山之中,有一座金山,他要為陛下把那座金山找出來,大明遠洋商隊和當地土著貿易的時候,收到了一塊狗頭金。
狗頭金再重,也就那樣,地師們對狗頭金的執著在於:狗頭金是尋找金礦最重要的線索,而且往往還有伴生礦。
陳大壯準備在麵聖後,繼續踏上探險的路,然後死在探險的路上。
在陛下為他報仇之後,他就再也沒有什麼牽掛,唯一有的執念,也就是報答聖恩。
淩雲翼在山東給了他刀,讓他手刃仇人,但陳大壯不能殺,因為會給淩雲翼帶來無窮無儘的麻煩,那畢竟是衍聖公。
在陳大壯最困難的時候,淩雲翼收留了他,給恩公帶來麻煩,這是不義。
陛下把孔胤林給犬決了,父母大仇得報,也沒有陷入不義的境遇,這就是聖恩。
現在陛下有了明旨,他隻能遵守。
“臣會為陛下看好鐵礦山的。”陳大壯再俯首,他不覺得鐵山是自己的,這是陛下的財產,他或者他的家族,隻是代為管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當然後人的事兒,他也管不了那麼多,穩定的給大明提供源源不斷的人參鐵才重要,他參與過環球航行,他也想不出天下還有哪裡,能夠吃得下那麼多的鐵礦。
這鐵礦除了賣給大明,也找不到其他大賣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