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年紀漸長,他對帝國的憂慮也越來越深,他有的時候,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忽然出神,然後油然而生一種恐懼。
恐懼身後無人。
他歲數大了,再鋒利的帝國神劍,也擋不住時光的消磨,他不確定自己的出現是一種偶然,還是大明國朝的必然。
在這短暫而璀璨的一生裡,他活得曲高和寡。
他很清高,他從不貪腐,他不要求彆人,隻要求自己,他甚至可以為了大明的維新,背叛自己的理念,選擇事從權宜,對一些貪腐事,不聞不問,一些他處置的貪腐官員,再次被啟用,他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很清楚,萬曆維新,光靠幾個人是不可能成功的,陛下需要循吏,哪怕這些循吏的道德,不是那麼崇高,他很清楚,自己是這個渾濁世道的少數。
這麼些年,唯一和海瑞齊名的便是沈鯉,但這位骨鯁正臣,正在變得越來越圓滑,變得越來越諂媚,甚至連道德都有一定的滑落。
呂宋總督府、舊港總督府和即將建立的金池總督府,有一批以各個總督為核心,凝聚起來的一批軍勳階級,這批在征戰中被授封為了伯爵、千戶、百戶,這個爵位可以世襲,但是有本身的義務。
這些海外伯爵千戶百戶,都是開拓勳爵的一種,他們想要延續家族的榮光,就要不斷的征戰,給各個總督府交足夠的番夷人頭或者交足夠的奴仆,才能延續這種榮光。
海外伯爵千戶百戶,他們的爵位的錨定物是夷人的人頭或者奴隸數,他們的後人一出生,就欠了衙門無數個番夷的人頭,要用一輩子去還,也可以懸賞,讓捕奴的商人們,把足夠的夷人奴仆,交給這些勳爵。
這個製度是林輔成建議的,他是個讀書人,心腸極為歹毒的讀書人,為了永久的王化,提出了這個建議。
在林輔成看來,沒有漢人的南洋,不如無人生還,與其等到這些狼麵獸心的夷人反咬大明,不如直接把他們消滅在曆史的長河裡。
而皇帝知道這個製度後,居然選擇了曲筆,隱去了這個條件,在皇帝看來,總督府遠在海外,這麼做,有自己的難處。
而禮部知道後,居然不聞不問,連一句上天有好生之德都沒有講。
沈鯉作為禮部尚書,沒有從德行的角度出發,去勸諫皇帝行仁政,沈鯉變得諂媚,不再骨鯁後,海瑞就更加憂慮了起來。
海瑞很擔心倒是不擔心道德滑坡的問題,華夷之辯曆久彌新依舊堅挺,海瑞不是打算為蠻夷說好話。
他擔心大明的讀書人們,隨著皇帝威權加重,全都選擇了結舌,不肯積極建言獻策,不肯直言上諫,隻知道曲意奉承,甚至是看笑話,那大明就會變得危險起來。
這個時候,海瑞看到了徐成楚,仿佛從他身上,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海瑞非常看好徐成楚,徐成楚從小,就是在被人恥笑中長大,脖子上掛著個瘤子,考中了舉人都沒有人說親,考中的進士,還被彆人嘲笑,徐癭瘤就是同榜給他起的外號。
但如此壓力之下,徐成楚,仍舊長成了現在這樣,骨鯁正氣,甚至敢直言上諫,言明君父之錯,丁亥學製設計的就是不完整,就是有問題,而且朝中大臣們都看了出來,卻不敢說,也不能說。
皇帝不是小孩子了,大臣們再像過去那樣直言上諫,是殺皇帝的威風,很容易被皇帝忌憚。
地方投入了重金的普及教育,注定會被人才虹吸,給吸收到沿海的大都會去,那內地培養的人才都跑了,無法發展,這種賠本的買賣乾久了,怎麼可能一直做下去呢?
但皇帝做出的決策,沒人敢質詢,甚至提出意見,那大明很容易走上歧途。
而徐成楚的出現,讓海瑞十分的欣喜,漢室江山代有忠良,有一個徐成楚就足夠用了。
徐成楚的品行沒有問題,他心懷天下,也足夠的堅毅,而且天資聰穎,這就是士人,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而且布滿了荊棘。
徐成楚入都察院第一件案件,就是如此的困難,宋善用貪腐案,這還是小事,日後官越大,風浪越大,對徐成楚的考驗就越大。
現在的徐成楚,隻是一塊璞玉需要精心雕琢。
“宋善用有罪。”徐成楚轉過頭來,十分堅定的說道:“這筆銀子,不是束脩,就是贓款!五千四百銀,的確都用在了天雄書院,這沒錯,但他就是拿了,所以要罰,不罰,國法何在。”
“我不怕被人指指點點,不怕被人圍攻,但我還是要說,我沒錯。”
“宋善用有罪,但沒錯。”海瑞滿臉笑容的說道:“徐成楚,這是你入官場的第一課,你一定要記得,很多事兒,都是這樣,違反了規矩,但沒有做錯。”
“你沒錯,你是禦史,儘忠職守;宋善用沒錯,他要把天雄學院辦下去;大名府沒錯,因為府庫窮到跑老鼠;圍攻你的學子也沒錯,他們要為恩師請命,否則就是忘恩負義。”
“天下事,難就難在了這裡,所有人都沒錯,但事兒就是有罪,那我問你,徐成楚,那你說這是誰錯了呢?”
徐成楚思索了很久,眉頭都擰成了疙瘩,愣愣的問道:“世道錯了?”
“世道也沒錯。”海瑞搖頭說道:“大明還是不夠強,這個案子,告訴你,有些時候,可以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徐成楚看著海瑞,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愣愣的說道:“海總憲的意思是,我這入都察院的第一課,做素衣禦史要學會變通?”
“然也。”海瑞麵色非常難看,他抖了抖袖子,甩出一本書來,麵色五味雜陳,這玩意兒是朝中奸臣佞臣,頭號反賊,不忠不孝之輩的王崇古,寫的《論五步蛇的自我修養》,這本書彆名是《當官》。
這是王崇古做官的學問,裡麵的內容很多很多,海瑞非常不喜歡王崇古這個奸臣,繼而不喜歡他的學問,但王崇古這做官的學問,是真的了不得。
徐成楚看到書的封皮,眉頭緊蹙的說道:“王次輔是奸臣,我不要學他!”
“你要先知道奸臣是什麼樣的,你才知道,你要對付的是什麼樣的人,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想做事,先學會做官。”海瑞將書塞進了徐成楚的手裡,拍了拍才長歎了一口氣說道:“拿著,好好研讀。”
“是。”徐成楚憋得麵色通紅,但還是握住了手中的書。
回到了全楚會館的徐成楚有些迷茫,他明明做的沒錯,但還是把事情辦的很糟糕,徐成楚帶著批判的心態,讀完了王崇古的《當官》,而後抱著認真研讀的心態,又研讀了一遍,最後,抱著認真學習吃透的態度,把書徹底讀透。
到這一刻,徐成楚才幡然醒悟,他闖了禍,他其實讓陛下處於一種十分尷尬的狀態,罰還是不罰兩難的狀態,最終,皇帝還是動用了私宥特赦,讓宋善用入京做官,才顧及了所有人的體麵。
徐成楚這才知道,他消耗了難能可貴的政治資源,聖眷。
從皇帝到海瑞,都給了徐成楚足夠的成長時間和空間。
而徐成楚也從這本《當官》的薄書上,學到了東西,遇到這種一看就兩難的案子,要學會推諉,學會踢皮球,要學會變通,要讓這些循吏做事,而不是拿著國法,把上下官吏束縛的動彈不得,那是迂腐。
“王次輔看著也不像是奸臣佞臣啊,怎麼就變成奸臣佞臣了呢?”徐成楚對《當官》這本書不再抵觸,他發現王崇古活的非常明白,但這麼明白一個人,怎麼就走到了公認的奸臣佞臣一列了呢?
其實王崇古在書裡寫的很明白,他就是不服氣。
張居正一個毛頭小子,內閣來了一個年輕人,就要對他們這些在帝國風雨飄搖中立下了功勳的老人,喊打喊殺,高拱、楊博、王崇古他們不服氣,覺得自己晉黨盤大根深,憑什麼他張居正就一直贏?
現在晉黨沒了,王崇古服氣了,心服口服,也學會勸自己了,不就是輸給張居正嗎?這家夥就是個從來沒輸過的妖孽。
王崇古在書裡解釋了變通之法。
萬曆二年建立的呂宋總督府,呂宋總督府當年拿下了馬尼拉之後,對著西班牙船匠們進行了嚴刑逼供,威逼利誘、坑蒙拐騙,甚至讓鄧子龍娶了羅莉安,來安撫船匠。
最終,把這些船匠全部吸納為了大明工匠,大明開海後,造船業是從仿造泰西大帆船,三桅夾板船開始的。
大明禁海一百七十年,船匠、產業鏈,製度全都敗壞了,百廢待興,官廠營造,這些紅毛番船匠,是萬曆維新的大明造船廠的第一批船匠。
那時候大明要是抱著天朝上國的態度,覺得番夷的技術都是微末之道,那大明開海不會如此順利。
變通是為了更好的發展,為了讓大明再次偉大。
“執圭璧而行泥途,必碎其玉;裹革履以涉湍流,終溺其身;國事如織,經緯相錯,若強斷其縷,則匹帛儘毀。”
“君子處世,當效江海納百川而不失其味;真棟梁者,外示蒲葦之柔,內懷鬆柏之堅;故君子當如璞玉利劍,藏鞘則溫潤如玉,出鞘則寒芒攝魄。”徐成楚做好了批注,這是他讀完了當官這一本書後,得到的感悟。
徐成楚進行了自我反思,他之所以招人煩,不僅僅是他脖子上那顆瘤子,還有他因為那顆瘤子,表現出的進攻性,進攻是為了自己不受屈辱和嘲諷的方式,就像是一隻炸毛的公雞一樣。
這種帶刺的骨鯁,確實惹人厭,但這不代表徐成楚過去是錯的,他以為自己考中了進士,就沒人會歧視他了,畢竟在他心目中,進士最起碼有德行。
但是他錯了,考中了進士,他迎來了更加普遍和惡俗的嘲弄,所以他選擇了用更加鋒利的外表,來保護脆弱的自己。
現在,他重獲新生,不需要鋒利的外殼保護自己了,他可以學習海瑞,海瑞骨鯁,神劍揮舞之下,妖魔鬼怪無法遁形,官吏們畏懼他,但同樣尊敬他。
不出手的時候,要溫潤如玉,出手的時候,要毫不留情。
徐成楚最意外的就是,海瑞和王謙的關係極好,甚至王謙本人,也是素衣禦史,這是讓徐成楚最瞠目結舌的事實!
天下第二富的王家獨子、京師大紈絝,居然是個素衣禦史,居然許諾要終身清廉,來實現自己的人生目標,這讓徐成楚太意外了。
海瑞遞給徐成楚這本《當官》是海瑞親自批注的,他將自己線索的來源,告訴了徐成楚。
當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王謙這個紈絝的外表之下,居然藏著如此的誌向。
而此時,王謙借著看兒子的名義,看看老爹,畢竟年紀大了,不能指望王崇古先低頭,所以王謙就回到了老宅,看望親爹。
王崇古表麵上鐵麵無私,實際上還是吩咐下人,準備好酒好菜。
“你呀你,做事衝勁兒太大,上一次,你那個九不準,鬨出了多大的亂子來,不是你踩著親爹的臉麵,仗著陛下的恩隆,決計做不成。”王崇古沒有喝酒,大醫官不讓,但王崇古還是教訓兒子,希望兒子,在燕興樓交易行的事兒上,收收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