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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五章 倘宴席不列,則鼎俎是供(1 / 2)

王崇古曾經在《論五步蛇的自我修養》一書中,打算教人學會做官,他生怕有人看到長篇巨論感到厭煩,總結了四句話。

其中有兩句是:對群體保持同情和關注;對個體保持警惕和距離;

類似的描述,陛下也曾經講過,萬民擁有改天換地的力量,但是他們從不知道如何釋放和使用這種力量,農民運動的局限性,就是很難在運動中,逐漸修正自己的錯誤,而是在錯誤中越走越遠。

一旦讀書人參與到了運動之中,局限性就會在運動中逐漸修正,比如朱元璋得到了李善長和劉基劉伯溫。

之所以發生這種現象,原因也很簡單。

一般而論,大多數的人,不會從製度、結構、觀念、精神、人的本質等角度,去判斷社會、製度的優劣,而是從自己的日常生活出發,或者說從腸胃出發,而不是腦子出發。

由於大明和倭國在經濟和社會發展的巨大差距,導致了倭人看到了大明的樣子,就想成為大明的模樣,三分人樣沒學會,七分獸性根深蒂固,獸性裡最重要的就是慕強,誰強就跟著誰。

由於倭國的地理原因,狹長、縱深極小、自然災害頻繁等等原因,讓倭人對廣闊、縱深極大、自然災害不太頻繁的廣闊領土,充滿了天然向往。

這種天然向往,反映到倭國的現實,就是倭國的士大夫們刻意塑造一種崖山之後無中華的概念,就是從織田信長到羽柴秀吉的‘入唐取而代之’之風,甚至把大明叫做大唐,認為大明並非正朔,騙自己騙國民,塑造入唐的合理性。

入侵朝鮮發生了,一個月推平了朝鮮王室的時候,倭國從上到下的野心開始膨脹,兩年後,被大明軍徹底趕下了海,之所以如此緩慢,還是因為執行大明朝廷消滅倭國青壯年的目標。

整個朝鮮之戰,入朝倭寇,逃、俘、死超過了八萬的武士、足輕,甚至數名大名,死在了朝鮮戰場。

到這個時候,入唐取而代之的故事,自然講不下去了,從入寇的忐忑不安、到僥幸獲勝的歡天喜地、再到戰敗之後的茫然失措,這種巨大的落差,最終導致了倭國目前的現狀。

反對的撕裂,上升到了倭國消滅倭國的地步。

大明鴻臚寺卿高啟愚乘船前往了駐紮在倭國心臟部位的大阪灣守備千戶所,這個地方叫堺市,是攝津國、河內國、和泉國三國交界的位置,很多商人都聚集在這裡,逐漸成為了倭國京都的海上門戶。

因為在三國交界之處,這裡長期高度自治,屬於誰都想管,但誰都奈何不了其他人,自從織田信長拿下了這裡後,高度自治的環境結束,堺市的商人開始搬到大阪居住,逐漸沒落。

自從大阪灣守備千戶所在這裡建立之後,港口再次繁忙了起來,人群再次聚集,逐漸恢複了生機。

清晨的堺市港,籠罩在鹹澀的海霧中,團龍旗在快速帆船遊龍號的桅杆上,獵獵作響。

遊龍號是陛下的封舟,天朝使者出使藩國,必然會乘坐這艘龐然大物,遮蔽了整個船隻的船帆,緩緩降下,駁船拖拽著,在號子聲中緩緩入港。

理論上,倭國仍然是大明的藩國之一,織田信長是大明冊封的倭國國王。

高啟愚攥著自己一塊將近巴掌大的懷表,看了看時間,才剛剛早上六點,太平洋暖流和北下的寒流在瀨戶內海交彙形成了濃鬱的海霧,但碼頭上已經布滿了螞蟻般蠕動的苦力。

朝鮮戰場的硝煙仍然沒有散儘,堺市港也已成為倭國劇變的縮影:幕府的安宅船船與大明龐大的大明船艦並泊,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武士的刀光與火銃的冷熱交織,正在改變著倭國的角角落落,方方麵麵。

高啟愚看到了一群歡迎天使來到的倭國女子,她們和服下擺與大明交領襦裙雜糅在一起,看起來格外的擰巴,一如幕府的態度。

一方麵織田信長下了固守令要頑抗到底,一方麵又大肆慶祝和歡迎大明天使的到來。

這些倭國女子臉頰被凍得通紅,但仍然舉著雙手跳躍著,露出了喜慶的麵容,這個天氣,穿的這麼單薄,可能一場風寒就帶走她們無人在意的性命。

高啟愚站在船頭,緊了緊自己身上的大氅,這是陛下過年的時候發的賀年禮,大明京師百官,人手一件,花紋各有不同,高啟愚這件是雲雁紋,飛行有序,春去秋來,佐天子四時之序。

大鴻臚站在船頭,看著那些倭國女子凍得顫抖但仍然要歡迎的樣子,突然想起了京師儒生們討論過的一個問題:落後一定會挨打嗎?

這個問題是李贄在一次聚談的時候提出來的議題,李贄說是黃中興黃公子問的,這引起了十分廣泛的討論,光是雜報就有八千多篇文章,從道德、政治、軍事實力等等各方麵去討論。

傳統士大夫們,總是在道德敘事,想要論證,落後不一定挨打,而以李贄為首的一批士大夫,則堅決論證,落後一定挨打。

高啟愚嘴角抽動了下,低聲說道:“陛下說:大航海時代到來,全球貿易網正在建立,在以後的國際關係中,如果你不坐在餐桌上,你就會出現在菜單上,之所以還沒有出現在菜單上,隻是因為餐桌上的食客,沒有點到這道菜。”

這段菜單論最早出現在萬曆十年,是萬士和在討論海貿的時候,寫的奏疏原話是:

[大海航啟,八方商絡漸成;寰球既通,列邦相競,非為刀俎,即為魚肉,譬若饗宴之籌謀;倘宴席不列,則鼎俎是供;一夕安寢,非庖俎之未及,實席客之未需。方今世局,非啖人即被啖,惟踞高座者,得主鼎鼐耳。]

倘宴席不列,則鼎俎是供,意思就是你沒有坐上桌,鍋裡煮的就是你。

織田市立刻大聲的說道:“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哪有單純的對抗,沒有合作?孟子亦曰:以小事大以智,以大事小以仁,漢對南越國五餌三表,南越國歸降;《老子》亦言:大邦以下小邦,則取小邦,大明更是在洪武年間,構建不征之國的朝貢貿易。”

“這不符合大明的禮法和祖宗成法!不是這樣,絕不是這樣的。”

織田市顯然非常精通儒學,到了大明之後,更是沒有停下自己的腳步,她引經據典,還結合了曆史的例子,反駁了餐桌論,她說的真的很有道理。

高啟愚不語,靜靜的看著堺市港的碼頭,事實總是勝於雄辯。

堺市港的碼頭上,都是苦力,這些苦力,喊著號子搬運著貨物,而監工揮鞭抽打動作遲緩者,苦力挨了鞭打,默不作聲,隻是加快了自己的步伐;

來迎接大明的除了幕府安排的女子之外,還有一些倭國的買辦,這些買辦攬著貌美如花的茶汲女,踮著腳尖,希望能看清大明船隻的細節,還情緒的激動的對著周圍人訴說著,似乎在大聲的講,自己的選擇沒有錯;

幕府權威正在逐漸崩塌和被大明商品、寶鈔所解構,大明團龍旗在守備千戶所的上空刺破天際高高飄揚,其陰影恰好籠罩著安土幕府有些褪色的家紋旗;

武士階層的困境,在港口碼頭的喧鬨中,暴露無遺,他們已經沒有了武器,應當是把祖傳的肋差(短刀)和太刀(長刀)典當給了商人,身上的武士服已經破敗不堪,遠不如商人的服飾華美,這些落魄武士內襯上的家紋刺繡和月代頭發髻,是他們最後的倔強;

“那是極樂教徒,你對極樂教並不了解吧,畢竟你離開的時候,還沒有這種邪祟橫行,大明百姓不知道倭國發生了什麼,你知道嗎?你也不清楚。”高啟愚的目光看向了碼頭最特殊的一群人。

這些倭人是極樂教徒,他們用儘了全力揮舞著一杆自己繡的團龍旗來迎接大明的到來,繡工很差,顯然是仿照守備千戶所懸掛的團龍旗繡的,如此寒冷的時候,他們把腳露了出來,腳踝上刺著字,遠遠的看不清,但高啟愚不止一次聽說過,那是明字。

除了揮舞旗幟的人,剩下的教徒,虔誠的跪在地上,五體投地的跪拜著,迎接大明天使的到來。

“我…不清楚極樂教的事情。”織田市有些恍然,她終於承認,她離開倭國太久了,以至於倭國如此的熟悉,也如此的陌生。

高啟愚嘴角牽動了下笑著說道:“其實雜報多次報道了極樂教的種種不法,大明將其定為邪祟,已經是一年前的事兒了,申時行申巡撫,以不夠虔誠為由,將這些教眾全都驅逐到了南洋。”

“你看,你其實並不關心倭國。”

這一段話,看似平常,卻擊穿了織田市的最後心理防線,她很清楚,她已經不甘心,再做回一個倭人了。

她已經習慣了大明的一切,繁華的市場裡應有儘有、書店裡的各種書籍琳琅滿目、社會穩定不用惶恐不安等等一切。

相比較黎牙實的坦然,織田市則是顯得有些矯情了,其實從身體到心理,她早已經接受了這種變化,但就是不肯承認罷了。

高啟愚又想起了萬士和萬宗伯,萬宗伯曾經討論過:長期離開故土的人,不可避免的出現本地化的問題。

黎牙實、沙阿買買提、織田市這些使者,做著做著,就已經接受了當地的文化的熏陶,不可避免的成為了本地人,思考問題的方式,更像是本地人。

“更加殘忍的事情仍在發生,長崎總督徐渭告訴我,在廣島、在大阪,一杆鳥銃等於一個倭女,等於一個農夫十年的年供,一斤火藥等於十個倭奴,一箱阿片等於三百名遊女與五百名的倭奴,一瓶金雞納霜,可以換一千個倭女。”高啟愚嘴角抽動了下。

倭女和遊女的差彆,一個是良家,一個是娼妓。

他在出使之前,已經用儘了全力去了解倭國的種種變化,但是這種殘忍撲麵而來的時候,依舊對他根深蒂固的傳統道德觀,形成了巨大的衝擊,人被明碼標價的販賣,而且所有人都習以為常。

織田市有些崩潰,她蹲在甲板上,掩麵哭泣,起初還有些聲音,後來就再無聲息,在倭人頂禮膜拜中,三十三丈的遊龍號穩穩的停在了泊位上,這艘海上巨獸,給倭人帶來極大的震撼。

彆說沒見識的倭人了,陛下在天津州參加閱艦式,第一次見到遊龍號的時候,也是無比震驚,當然作為天子,喜形於色,會讓大臣們覺得不穩重,陛下沒有過多表現出來那種驚駭,大明明公們也是瞪大了眼睛,十分的駭然。

人類對巨物天然崇拜,而大明擁有十八艘這樣的快速帆船。

織田市終於哭完了,兩眼通紅,她下了船,直接跟著織田家的武士,前往了京都,而高啟愚變得異常忙碌起來,他拒絕了極樂教請求會見的想法,這是大明認定的邪祟,絕對不可接觸,但這些倭國本地的買辦們,實在是過於熱情了。

他們用半生不熟的漢話,瘋狂的拍著馬屁,聽得高啟愚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美人、黃金、白銀、寶石等等各種豪奢的禮物,堆滿了高啟愚下榻的房舍。

“大鴻臚不拿,日後的使者怎麼拿,咱家怎麼拿?”

“咱家不拿,徐總督和孫舶使就不能拿,大家都不能拿,大明的商人也不能拿。”提督內臣黃斌,將禮物點檢了一遍,分成了大中小三份,他看出了高啟愚道德感作祟,不想收受這些賄賂。

高啟愚不是不知變通之輩,他很清楚,這些個倭國的買辦,大概都是為了一個來自大明的認證,他要是真的不拿,這些買辦不太好遊說他們背後的大名們,讓織田信長同意議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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