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很好,做下去。”朱翊鈞一聽一百文,略微有些驚訝,再聽聞他的目的,不斷的點頭說道。
大明朝廷和王之誥,當年也是和平分手,朱翊鈞也沒打算為難王之誥的兒子,畢竟相比較其他大臣致仕鬨得滿城風雨,王之誥離朝靜悄悄的就走了。
朱翊鈞之所以叫王夢麟覲見,其實就是保護他,做狀師不當訴棍,卻要當正義之人,這會變得危險起來,皇帝宣見過,那王夢麟真的出了事,皇帝自然要詢問一個說法。
朱翊鈞離開了順天府衙,最後判罰和王崇古判斷的差彆有點大。
“次輔留步,其實次輔擔憂的問題,不是什麼問題,孫克毅的大船快要到港了。”朱翊鈞示意所有人留步,不用送了,順便解釋了下王崇古的擔憂。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年頭,該婚嫁就婚嫁,但是男的不婚,有很多都是因為窮。
載滿了倭女的大船到港,絕對數量上,對大明婚配的不平衡,起不到根本作用,也能起到鯰魚的作用。
至於人口。
大明的人口,在當下的生產力的前提下,已經實現了飽和。
一個毫無感性隻有理性的君王,看待這個婚喪的問題,其實就是當下土地人口承載的上限,想要提高上限,不僅僅是一個案子的公平和公正,而是要增加可耕種土地、增加水利設施、尋找生產肥料的方法、提高糧食作物的產量,以及最最重要的,將利益分配到窮民苦力的身上。
這才是朱翊鈞最為關切的事兒。
他來順天府看這個案子,並不是出於理性,隻是出於感性而已,因為朱翊鈞本人也快要大婚了。
朱翊鈞很慶幸,自己的婚姻雖然是太後包辦,但是這種惡心人的事兒,斷然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次輔,這一百文就能聘到前刑部尚書王之誥的兒子伸張正義嗎?”朱翊鈞有些好奇的問道。
“王夢麟辦案,也是見人下菜碟,這王老漢顯然沒有那麼多的錢,這案子這麼多人看著,王夢麟打贏了這些個小官司,那些個大官司,還不是接踵而來?”王崇古十分誠懇的說道。
“嗯,次輔所言有理,朕回了,諸位不用送了。”朱翊鈞上了大駕玉輅,回宮去了。
這案子還要查補,而且還要搞清楚到底有多少人被著殺豬盤殺了豬。
次日,一封塘報從鬆江府市舶司乘坐水翼飛船至天津衛碼頭,而後驛卒將塘報送入京師,入兵部衙門後,送到了大明皇帝的案前。
塘報的內容隻有一件事,倭患。
浙江舟山定海道韭山、漁山等洋有倭寇逼近,被定海道副使劉翾、寧波知府周良賓等率軍兵擊退,斬首七十三名有餘,隔著一個杭州灣的大明鬆江鎮水師聞訊出動,聯合浙江水師,將倭寇剿滅在了東極島附近,一共擊沉倭船二十三艘,死傷不計。
“大司馬,侯於趙當年提議的五等事功果然是很有必要,就像這次陳璘用火箭、火銃、火炮擊毀倭寇船隊,船毀人亡,這要是計首級功,怕是計不到了。”朱翊鈞拿著塘報,滿臉的笑容。
“陛下明斷。”譚綸俯首說道。
譚綸收到塘報後,被陛下宣見入宮,同行的還有首輔呂調陽,朱翊鈞不是沒叫王崇古前來,隻是王崇古不在京師城內,而是去了永定毛呢廠。
因為首級功的存在,導致大明過往作戰,都是以登船接舷為主,而現在,首級變事功,殺傷毀手段,就變成了火箭、火銃和火炮,其中威力最大的不是火器,而是火箭。
“陛下,這股倭寇,來自於琉球,四月,大明冊封了琉球國王,震懾倭寇,倭寇非但沒有驚懼,反而變本加厲,甚至要突襲舟山,若非防務有警,怕是要出些大事來。”譚綸笑容滿麵的說道。
如果這股倭寇登岸,並且造成了嚴重的破壞,那大明剛剛起步的開海事,將會變成一個笑話。
人們不禁要想,大明振奮水師,到底振奮了些什麼?而現在,舟山海戰的大捷,則證明了,開海,真的有用。
“有朝臣不免擔心,冒功之說。”朱翊鈞靠在椅背上,無奈的說道。
“唉。”譚綸歎了口氣,氣氛一時之間有些冷清。
東極島海戰,大明報擊敗了敵軍二十三艘船,怎麼證明不是浙江水師和南衙水師在捏造偽造軍功?船都沉了,難不成下海去打牢去?浙江有倭情,不問罪海防巡檢未能提前奏聞,居然還要恩賞,是何等的道理?
這都是可能會出現的情況,總體來說,賤儒嚼舌頭根,就是這麼看似有道理,但實際上根本不顧及任何實際情況。
馮保從外麵急匆匆的走了進來,興奮無比的說道:“陛下,又有塘報入文淵閣來。”
“俘虜?果然。”朱翊鈞拿過了塘報看了半天。
第二份塘報格外的詳細,主要提及了大明抓到了十二名俘虜,這十二個俘虜全都是倭寇,其中八人是戰事不利,船隻被燒毀前夕,跳上了小筏逃竄被擒獲,還有四人,是大明水師從海裡撈出來的。
之所以要撈這些個俘虜,完全是為了應對朝中的質詢。
朱翊鈞不由得想起了寧遠伯李成梁抓逆酋王杲時候,不小心受傷的事兒,王杲已經筋疲力儘,悍將李成梁卻受傷了,戚繼光解釋,說是李成梁的小心思。
大明的軍將們,早就清楚了朝堂朝臣們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嘴臉,所以提前做好了準備,人證、書證、物證樣樣俱在,再質疑,就多撈一點送到朝堂來了。
大明軍是總督、總兵、提督內臣,文武宦三方互相節製,所以戰報的真假,隻需要查看文武宦三方的奏疏就可以,比如這次的東極島海戰,有武將陳璘、定海道副使劉翾等,文官有寧波知府周良賓,而宦官有鬆江鎮提督太監張誠,文武宦官各自權責不同,本來挺好的一種互相平衡的狀態。
太監監軍自洪武朝就有,不是什麼稀罕事,大明的太監不乏鄭和、劉永誠、汪直這樣有軍事天賦之人,但太監多數都是作為皇帝的人,起一個監督作用。
但是在正統二年,王驥擅殺武將後,武將的地位開始急速下降到張居正所說的奴隸地步,這個時候,文武宦,就出現了權力的失衡,一個三腳架,一條腿折了,另外一條腿太長了,這三腳架就很難穩定的住了。
“把這些個倭寇的俘虜盤問清楚後,直接送解刳院吧。”朱翊鈞朱批了塘報,輕鬆了許多。
“倒是這倭寇真的是狼子野心,它非但不投降,還要進攻我大明,倭國有種,寡人佩服!”朱翊鈞的語氣變得冷厲了起來。
“倭國之所以輕視中原,原因就在於其孤懸海外,長在海上,長期操船,大明始終不能進攻,隻能被動防守,所以倭患才這麼難以收拾。”譚綸滿是感慨的說到了這件事。
倭寇為何如此的膽大包天,其實說到底,還是大明爸爸打不到他,所以才這麼肆無忌憚。
但凡是有條路能通到倭國,倭國都不敢這麼橫。
倭寇和北虜有點像,都是占據了地利的優勢,北虜擅騎機動力強悍,而倭寇則是擅長操舟,大明強悍之時,北虜可以遠遁千裡,茫茫草原上找不到敵人,倭寇則可以操船逃亡,茫茫大海上,大明找不到倭寇究竟在何處。
大海要比草原還要大。
所以,防守就是這樣,小心提防,卻處處挨打。
仗著孤懸海外,大明勞師遠征費力不討好,就不停地犯賤,就是倭寇的典型特點。
法蘭西、德意誌、西班牙,一定會認同這種觀點,因為該死的英國佬和倭寇不能說非常相似,簡直是一模一樣。
“徐渭從長崎來了封書信。”朱翊鈞從袖子裡拿出了一封信,徐渭寫了第二份信入朝,裡麵的內容,就是一件事,織田信長尋求大明朝廷的冊封,如果大明朝廷肯冊封織田信長為倭國國王,那織田信長可以俯首稱臣,除此之外,織田信長也希望可以通商。
室町幕府的幕府將軍,是大明成祖皇帝朱棣冊封的,而織田信長驅逐了室町幕府,所以織田信長一直在尋求大明可以冊封。
俺答汗封貢封王,土蠻汗天天叫喚著封王,現在連織田信長也來湊這個封王的熱鬨來了。
萬曆五年,對於叫大明為爸爸這件事,大明四夷都沒有任何的心理負擔,甚至是趨之若鶩,因為大明的冊封代表著他們在當地統治的合法性。
其實很容易理解,套用一句話,就是布飄零半生,未逢明主、公若不棄,布願拜為義父、大丈夫生居天地間,豈能鬱鬱久居人下,這種叫爸爸的行為,不過是一種權宜之計。
顯然,徐渭、孫克毅、麻錦和水師到長崎,並且站穩了腳跟,讓織田信長有些忌憚。
“臣覺得不能答應,若是輕易答應,大明豈不是成了背信棄義?”譚綸十分確定的表明了自己的態度,不能答應。
因為大明已經冊封了室町幕府,室町幕府是被驅逐了,還沒死絕,大明就直接不認這個冊封了,冊封了彆人,就是背信棄義了。
朱翊鈞十分讚同的說道:“朕也是這麼以為,文長也是這麼認為。”
徐渭字文長,三國時候,魏延也是字文長,徐渭在朝廷沒有一官半職,隻能這麼叫他了。
“許文長啊,在長崎的日子,也不是花天酒地,四處找倭妓玩,而是找到了室町幕府的人,源義昭,也就是足利義昭,這足利義昭請遣使入明陳情。”朱翊鈞說起了徐渭在長崎做的事兒。
徐渭找到了室町幕府末代將軍,足利義昭。
足利義昭的平夷大將軍號一直用到了萬曆十六年,而到了萬曆二十六年,大明冊封豐臣秀吉為倭國國王為止,室町幕府才徹底宣告滅亡。
雖然足利義昭被流放了,但是倭國名義上的國王,還是足利義昭,就是因為有大明的冊封。
織田信長想用長崎換冊封。
“足利義昭還能獻出什麼?”譚綸眉頭一皺的詢問道。
想要得到大明的支持,那就得真金白銀的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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