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七分,可不是朝廷三,皇帝七。
這三七分,可不是朝廷三,皇帝七。
而是在地方七,朝廷和皇帝共分三,比如徐階抄嚴嵩的家,就是這樣三七分,到朝廷就沒多少了,朝廷和皇帝再一分,再分給徐階點兒,哪還有多少?
就這,在世宗皇帝走的時候,這筆銀子,還是沒到皇帝的手裡。
分賬,其實也是開海的阻力之一,大明地方官們也不喜歡開海,因為地方得不到任何的實惠,反而是因為營造要大量征調民戶,耽誤耕種,開海的所有收益都歸朝廷和皇帝所有,所以地方向來反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是萬曆年間的開海,卻被地方官所支持,無他,皇帝會將押送京師的海關稅賦,反哺地方,雖然隻有總稅款的兩成左右,但是對於促進地方發展,已經夠用了,畢竟造船廠、市舶司都是朝廷出錢督辦,促進的卻是地方的經濟。
的確是要分賬的,不能光讓馬兒跑不讓馬吃草,可是這夜草吃多了,胖的跑不動也不是個事兒。
“都是給誰啊?”提刑千戶驚出了一身的冷汗,擦了擦,呆呆的問道。
駱秉良翻身上馬,看著拆成了一片廢墟的胡家,頗為感慨的說道:“首先要孝敬巡撫,其次是要孝敬知府,還要孝敬盤賬的吏員,最後孝敬地方的豪奢戶,否則抄家的欽差,根本彆想拿走一分錢。”
“還要孝敬豪奢戶?咱們不是來抄他們的嗎?”提刑千戶這就又迷糊了,憑什麼!
“給巡撫知府吏員很容易理解,為何孝敬地方豪奢戶呢?的確,這家倒了,但是其他家沒倒,不給,就是各種離奇的事兒發生,所以要留下七成,剩下帶走。”駱秉良首先解釋了原因,不是不想都帶回去,實在是帶不回去。
尤其是田畝、莊園這類大型資產,能接手的就當地幾家豪強,不折價賤賣,沒人接手,這就導致了各種當地的資產無法折現,無法折現成銀子,這些地畝、莊園根本帶不走。
這就是張居正時常提到的:肉食者之間的普遍默契。
所以,過去的大明皇帝懶得抄家,因為要籍沒家產的案子,時間很長,給了充足的時間去買成田畝,而後變成了固定的資產,最終的結果,就是抄不到東西,抄不到東西,誰還費勁抄家?
所以,帶走也是個大學問。
“現在呢?給不給?”提刑千戶看著手裡的賬本,略有些焦慮的問道,賬本已經做好了,如果不如實上報,欺君之罪誰來承擔,如果如實上報,這些個田畝、宅院就根本帶不走了。
到時候皇帝問辦事不力的責任,誰來承擔這個責任,就成了一個問題,提刑千戶看了看自己,拿自己出清舊賬,似乎正好,官階不低能扛得住事,官階又不夠高,保不住自己。
學了半天的抄家法,犯人竟是我自己?
駱秉良又看了一下日頭,烈日當空。
“我倒是想給,你看他們肯不肯要吧,敢伸手,海總憲就敢舉辦他,給他舉辦個斬首示眾,還是流放邊方,就看拿多拿少了。”駱秉良樂嗬嗬的說道:“張先生其實很不喜歡海總憲,因為海總憲太清廉,大家都知道,水至清則無魚,這官場上,一點貪腐沒有,那根本無法運作,要麼把貪腐合法,要麼就是默許。”
“其實海總憲也默許,比如三十萬兩銀子治水,一起拿走三千兩銀子,海總憲也沒那個功夫追究。”
“反貪和稽稅是一樣的,都是成本高昂,這點銀子,海總憲出馬,實在是大材小用。”
“但是三十萬兩銀子,你拿走十萬兩,海總憲直接斬殺,絕不容情。”
反貪是需要成本的,這些成本的數目可不少,一筆三十萬兩銀子的賬本,在這個一方木料一錢七銀的年代裡,需要至少一千多兩銀子,這是核算賬本和收集信息的成本,反貪的成本和稽稅是幾乎相同的。
這就導致了,小打小鬨,海總憲也要注意是否值得出手。
算學人才在當下,是高成本人工,人工的支出是一筆龐大的開銷。
但是三十萬兩銀子粗製濫造,光從紅包厚度看就有十萬兩的白沒,那就不能怪海總憲斤斤計較了。
不打勤不打懶,專打那個不長眼,朝廷有風力禁貪腐之風,那就都收斂點,動靜小點,方得始終,風刮過來了,硬要逆風而行,那就是不長眼。
“那不給,這些個田畝家宅,就讓它們這麼爛著?否則誰會買呢?”提刑千戶再次迷茫。
“誰說要賣的?!有田有舍,賣掉?多可惜啊!招納流民墾田,連建房子都省了,把田派出去,不比一錘子買賣要貴的多?”駱秉良誌得意滿的說道:“那些個要被遣散的客兵們,可以到這裡負責官田種植之事啊。”
“一舉多得。”
萬曆年間,連抄家都能舒服一些。
抄沒的地畝、家宅,不再撲賣,而是直接當生產資料來使用,雖然回本的周期長,但是足夠的穩定,陛下並非急功近利之人,張居正提出了二十年滅倭,而且不知道能不能成,陛下都答應了。
皇帝不急功近利,給了駱秉良處置這些財產的餘地。
朱翊鈞之所以對張居正禮遇有加,甚至打算給他弄個明攝宗當著玩,就是因為他推行的政令,其實都是在張居正政令的基礎上進行的,是張居正奠基,朱翊鈞才能這麼做。
張居正提出了國富強兵的戰略,所以朝廷才有了一部分能用的人,這些客兵有些力衰,有些患病,有的受傷,可能戰場上已經跟不上腳步,但是做個地方吏員還是足夠的。
所以,張居正不強兵,朱翊鈞就隻能如前例,賤賣之後,拿走一點點所得,最後還落個聚斂的惡名。
現在不用賤賣了,抄家,自此以後不必看當地勢要豪右的臉色。
緹帥駱秉良將案犯全都押到了寧國府,將陳壯、胡氏七家老全都送上了水翼帆船,加急送往京師,而抄家所得也送到京師供陛下禦覽,如果陛下仍然不滿意,也沒事,駱秉良也就是到了寧國府而已,南衙十四府,雨露均沾駱秉良都要跑一遍,順便稽稅。
陳壯被送到京師的時候,朱翊鈞剛好下了朝,也沒換衣服,就到了北鎮撫司衙門的天牢裡,五味雜陳的看著被綁在那裡的陳壯。
平倭時不惜身奮勇殺敵的是陳壯,遣散後不惜身給權豪當爪牙走狗、殺人不眨眼的凶逆,也是陳壯,所以陳壯是君子還是小人?
“次輔,朕能寬宥一二嗎?”朱翊鈞並未宣見,他也不是動了惻隱之心,可憐陳壯,而是表明自己的振武的態度。
王崇古是刑部尚書,聽到皇帝這麼詢問,立刻滿頭大汗,這讓陛下寬宥還是不讓陛下寬宥?
“陛下英明睿哲,臣不敢置喙。”王崇古選擇了表態,泥塑內閣的表態法,皇帝說啥都不反對,你張居正教了這麼詭計多端、能言善辯的小皇帝,自己跑去西山躲清閒了,把責難陳善言君過的難題,交給他王崇古。
陛下說得對,就是王崇古的態度。
“就不斬首示眾,賜其自縊吧,也算體麵。”朱翊鈞始終覺得陳壯變成這樣,徐階有責任,當年胡宗憲瘐死、客兵遣散,出現了多少陳壯來?
朱翊鈞不同情陳壯的刑罰,他該死,手上沾了無辜之人的血,就該死,但是陳壯該死,徐階也該死。
張居正在朝,朱翊鈞要顧忌張居正的名聲,不能儘全功;
但是張居正離朝了,徐階的死期就到了。
“陛下聖明!”王崇古高唱讚歌,斬首示眾、自縊都是死,不違背大明律法,但是這兩種死法,顯然自縊還有點體麵,這是陳壯這個凶逆曾經為大明建功立業的體麵。
朱翊鈞看著陳壯的身影,而陳壯兩眼無神的看著天牢的地麵,呆呆傻傻,手裡玩著一根草梗,也不知道在想什麼,或者什麼都沒想。
“當初先生說,客兵難以安置,所以殷部堂手下的客兵處置,還引起了朝中議論,這客兵處置的確是個需要格外注意之事。”朱翊鈞說起了舊事,張居正那真的是苦口婆心,這客兵就是把雙刃劍,能打贏,也容易傷著自己,而且很容易出現問題。
兩廣客兵最後去了呂宋,仍然是客兵,人在他鄉不是客人是什麼?朝廷仍然對不住這些為國征戰的戰士們,但是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當初殷正茂出海,可是經過了朝堂的博弈,好在結果還算不錯。
“其實客兵到官廠維護法紀也是極好的,日後軍兵老去,也有去處。”王崇古暗搓搓為自己的安置流氓疏鼓吹了一波,關鍵是他的鼓吹不是玩鬨,一個近萬餘人的官廠,附近聚集了數萬匠人和家庭的地方,的確需要這些老去的客兵,繼續維持治安。
“次輔所言有理,極好。”朱翊鈞對王崇古還是很滿意的,當初僭越的是他,現在忠君的也是他,雖然多少有點被逼的。
“聽說最近宜城伯府熱鬨的很,不斷有人去拜訪?”朱翊鈞轉身離開了天牢,並沒有和陳壯說話,而是說起了一件趣事,當初張居正離朝的時候,京官們都跑去祝賀出獄的王崇古,沒幾個人去送張居正。
現在都去尋張居正出山了,再不請居正老祖出山,小皇帝真的是誰都頂不住,連個責難陳善的人都沒有,海瑞甚至拍手稱快。
以這次妖書案為例,涉及到了張居正,張居正隻會選擇息事寧人,但是陛下會選擇瓜蔓連坐,這就是區彆,誰讓小孩子下手沒輕沒重呢?
反過勁兒、回過味兒來的朝官,真的去請張居正了。
“全都被擋了回來,張先生誰都沒見。”王崇古十分確定的說道,他說著就帶著笑容,真的是一群見風使舵的狗。
王崇古出獄後,跟兒子王謙友好交流的時候,就說過這群朝官是狗,他現在仍然是這個態度。
“哈哈哈!朕都見不到,他們還想見?哈哈哈!”朱翊鈞叉著腰笑了起來,張居正在西山完完全全的閉門謝客,不僅拒絕見皇帝,朝官那也是一個不見。
他歸政,不是玩鬨,更不是做做樣子。
有些事,就是這樣,既然做出了選擇,就要做到底,張居正一直告訴他的皇帝陛下,陛下,做事一定要事必期於有終,這樣才能真的做成事,哪怕是錯的,也要執守堅定,在做事的時候,一點點糾正錯漏,把目的達成。
半途而廢,則一事無成,這就是張居正教給朱翊鈞做人的道理。
“先生也真的是絕情,朕都不見。”朱翊鈞甩了甩手,也是有些氣惱和無奈。
萬曆皇帝的確堅持到底了,萬曆十三年不上朝後,堅持到走的那天,執守堅定至極。求月票,嗷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