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守禮也說的很明白,這四個人,如果繼續在朝中,隻有死路一條,因為這四個人最喜歡乾的事兒,就是倒張,所以葛守禮致仕之前,就已經開始著手查問這四個人了。
“葛公大義。”朱翊鈞將名單合上,這份名單,朱翊鈞要看完所有的案卷之後,才會朱批,海瑞辦事朱翊鈞當然放心,但是按照應批儘批的約定,朱翊鈞要對京堂官員的任免,做到心中有數。
“馮大伴,遣司禮監太監賜鶴氅一件,金花銀一百兩、銀器十件、國窖五瓶、太師椅一把,王錫爵抄家孤本謄抄一份給葛公作為家傳,以示朝廷恩厚,寬元氣直臣之心。”朱翊鈞對馮保說明白了對葛守禮的賞賜,這裡麵最貴重的就是孤本抄本。
朱翊鈞對一個致仕的老頭都這麼上心,對於辦事的人,自然也是恩賞不斷。
這次京察,都察院真正的做到了刀刃向內,這對都察院是一個利好的消息,都察院的禦史們挨了打,自然就知道疼,繼續冥頑不靈,可不是挨打那麼簡單的了。
雲南巡按禦史王希元上奏陳明錢法之事。
王希元,原來的吏科都給事中,是張居正的門下,就是那個上奏說要草榜糊名、底冊填名的王希元,王希元在京堂舉辦了前吏部尚書張翰,因為滇銅的開采是個大事兒,所以張居正派了自己的嫡係爪牙王希元前往。
王希元呈奏滇銅之外,還說了一件戎事,條陳:製禦土夷十事。
製禦土夷是外三宣六慰司。
三宣即乾崖宣撫司(今雲南太平江流域)、隴川宣撫司(今隴川、瑞麗、遮放、緬甸高麗)、南甸宣撫司(今騰衝周圍)六慰則為:木邦宣慰司、緬甸宣慰司、車裡宣慰司、八百大甸宣慰司、老撾宣慰司、孟養宣慰司。
三宣六慰是大明在永樂年間設立,到了正統年間,隨著四次麓川征戰靡費過重,時間過長,大明逐漸放棄了對這三宣六慰的管理,嘉靖初年,木邦、孟養、孟密攻破了緬甸宣慰司,阿瓦國王、緬甸宣慰司宣威使莽紀歲被殺。
莽紀歲的幼子莽瑞體僥幸逃脫,跑到了外公家裡,自此開始了他的複仇之旅。
至嘉靖三十四年,莽瑞體建立了東籲王朝,將木邦、孟養、孟密、老撾等外六宣慰司納入麾下,緬甸曆史上最強大的王朝,東籲王朝空前鼎盛了起來。
嘉靖三十四年,莽瑞體病逝,他的兒子莽應龍繼位,斷絕對大明的朝貢,開始了北上擴張。
萬曆四年起,在內奸的配合下,已經將雲南之外儘數吞並的莽應龍不滿足於當下的疆域,開始多次侵擾雲南施甸、順寧、盈江等地,殺掠無算。
萬曆五年,盈江縣甚至一度落入莽應龍之手,隨著黔國公府調兵遣將,莽應龍再次退兵。
王希元在雲南主持滇銅之事,將這些消息彙總呈送禦前,條陳十事,製禦土夷。
“蠻夷狼麵獸心,畏威而不懷德!”萬士和一拍桌子,怒氣衝衝的說道。
莽應龍,是大明緬甸宣慰司的莽氏,大明勢大的時候,一個個都乖的不行,大明勢弱的時候,什麼阿貓阿狗都跳出來要在大明身上咬一口。
雲南的消息是十分滯後的,從雲南到大明的通訊時間為九十天,就是三個月的時間,才能把發生的事兒傳遞到京師,最近這個時間正在縮短,是因為雲南的公文,開始由水路傳遞。
“莽應龍求什麼?”朱翊鈞注意到了一個關鍵的時間點,嘉靖三十四年,莽應龍即位後,斷絕了和大明的朝貢關係,揮師北伐,而後將外六宣慰司全部占領。
嘉靖三十四年,朝廷也不是裝聾作啞,實在是沒有那個實力了,那時候東南倭患、西北俺答,都是大明的心腹之患,武力乾涉能力不足,隻能聽之任之。
“大明承認東籲王朝在麓川的宗主國地位,要求暹羅等地朝貢東籲。”禮部尚書馬自強回到了這個問題,鴻臚寺卿陳學會也接觸過莽應龍的使者,他們的目的很明確,讓大明承認東籲王朝在大明西南方向的霸主地位。
這對大明的國威傷害巨大。
廷臣們都沉默了下來,默默的思考著這背後的種種問題。
朱翊鈞作為後世來客,他清楚的知道曆史發展的脈絡,萬曆三十年,持續了二十七年的中緬衝突,以大明妥協,承認了緬甸,或者說東籲王朝在西南的霸主地位,承認了自永樂以來,外六宣慰司近四十萬平方公裡的羈縻地區屬於東籲王朝。
撣邦、果敢、佤邦這些後世常常出現在電詐新聞裡的緬北地區,就是大明在萬曆三十四年放棄的地區。
外六宣慰司,是不是大明的領土,這些受到大明政治羈縻和軍事羈縻的領土,在大明的語境下,自然屬於大明的疆域。
萬曆三十年放棄外六宣慰司的理由也很簡單,因為朝廷沒錢了。
三大征打光了張居正留下的遺產,朝中興文匽武的風力輿論再次暴漲,戰爭的勝利沒有給大明帶來任何的利潤,在精算的風力之下,最終妥協。
“陛下,王希元在奏疏中說,暫時安撫莽應龍為宜,滇銅開采如火如荼,西南驛路平整,水路疏浚,十年為期,則大明腹地軍卒征戰麓川靡費可減過半,當下作戰征伐,不利大明。”呂調陽頂著沉默的壓力,說出了王希元的製禦土夷十事中的第一事兒。
安撫。
正統年間四次征伐麓川,屢戰屢勝,但是大明軍至則安,大明軍走則反,當時王驥三次率領京營四萬眾、軍兵共計十五萬,三次征伐,最後也沒征伐出個結果來。
大明腹地距離麓川實在是太遙遠了,動兵的消耗實在是太大了,而且獲利極少。
精算的風力,有的時候並不是全無道理,王驥三次出戰動輒數百萬兩糧餉,而麓川土司以逸待勞,大明真的是血虧。
莽應龍就是看穿了這一點,才這麼騎在大明的脖子上拉屎。
朝廷的安撫則是召見使者,偃旗息鼓休兵止戰,讓邊民休養生息,同時加大對緬甸珠玉和木料的采賣,緬甸的柚木,是最好的造船材料,沒有之一。
“現在不能打,大明新政不過五年,朝廷財用稍有盈餘,此時征戰麓川,有窮兵黷武之嫌,這個委屈,這口氣,朕選擇咽下去,就讓王希元招撫吧。”朱翊鈞看著一眾廷臣,做出了決策。
所有的朝臣們都鬆了一口氣。
“陛下聖明。”呂調陽帶著廷臣們高呼聖明。
陛下這個決策在當下是對的,這口氣暫時忍下來,畢竟大明勞師遠征,不是時候,主要矛盾還是在北虜,問題要一個一個解決,步子邁的太大,容易扯到蛋。
其實朝臣們非常擔心,大明皇帝會受不了這個委屈,直接出兵。
主少國疑,就是疑惑在這裡。
一個十五歲的少年郎,一個十五歲的君王,在歌功頌德中長大,周圍所有人都告訴他,是至高無上的,是全天下最有權勢的,是萬金之軀,如山嶽高峻巋然,如日月貞明普照,結果麵對緬甸挑釁,大明皇帝居然要受這個委屈,甚至是屈辱,要大明當縮頭烏龜。
而且最關鍵的是,陛下一向表現的比太傅張居正更加激進,廷臣們無不擔心,小皇帝做出的決策讓剛剛恢複了幾分元氣的大明,再次向深淵滑落。
“安撫之後則是利用各邦世仇,裡挑外撅,利用羈縻,反複挑唆其內訌。”呂調陽的語氣裡帶著森森陰氣,根本就不是大明明公該有的氣質,裡挑外撅這四個字,冠冕堂皇的就說出來了。
大明現在擅長裡挑外撅,利用其內部矛盾瓦解對方,這種手段,對於極度要求道德的大明朝而言,其實是不被認可的,但是大明明公就是這麼直接講出來了,所以朱翊鈞肯受這個委屈,因為受委屈不代表大明什麼都不做了。
大明現在裡挑外撅的手段,遠在泰西的英吉利女王看了都直呼內行,實在是太得心應手,爐火純青了,熟練度已經在多次實踐中拉滿了。
沒辦法,誰讓大明朝廷窮怕了呢,朝廷好不容易攢下了一點家當,又不舍得花,那就用點卑劣的手段,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更大的利益,這就是當下大明廷臣們在踐履之實中,總結的行之有效的辦法。
大明對緬甸的裡挑外撅和在倭國的裡挑外撅不太相同,在倭國大明主要方向還是給野心家各種支持,而在緬甸,則是利用各個部落之間的矛盾,這是兩國的主要矛盾不同,造成的差異。
“小小東籲,也敢在大明頭上動土,也不看看朕的太傅是誰。”朱翊鈞嗤笑了一聲,底氣十足。
張居正當國六年,國帑內帑加起來近一千四百萬兩存銀,大明通州京師一千庫,近千萬石的糧食儲備,這就是朱翊鈞敢收拾緬甸的底氣。
如果是在萬曆元年,隆慶皇帝皇陵五十萬銀還欠了十一萬,九邊欠餉嚴重的時候,朱翊鈞也隻能選擇妥協。
而且張居正在富國的大前提下,興起了聚斂興利之風,這就是讓廷臣們擺脫了道德的束縛,做事就變得更加無恥了起來,對於大明而言,廷臣們對外的無恥,就是對內的仁德。
有些東西的代價,不是邦國之外承受,就是國內承受。
王希元所奏十事,都和東籲王朝有關,主要是集中在了邊貿、采賣、軍備、營建等等,比如築城垣騰衝城,再往南築外圍哨所一座,軍備上則是以足兵食為主。
王希元在奏疏中還例行公事的彈劾了一下黔國公府侵占田畝之事,這是個日經問題,去雲南的禦史總是要說這個事兒,從永樂年間起,這都已經成了慣例,黔國公府占了兩萬頃,也就是兩百萬畝的田畝,可是整個雲南的軍兵糧草都靠黔國公府供應,尤其是雲南地方衙門,喜歡到黔國公府上討飯。
這就是例行公事,朝廷處置不處置,禦史奏聞了。
“長崎商賈孫克毅請命朝廷任人長崎總督。”呂調陽說到了另外一個問題,孫克毅上奏朝廷建立長崎總督府。
有些事,不殺頭就代表著根本不打算上稱,不打算處置,殺頭解千愁啊。求月票,嗷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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