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奏疏之所以拿到廷議上來,是因為王用汲彈劾萬士和這個吏部尚書任人唯親,有言張居正之過的嫌疑,所以讓皇帝判斷下,他到底有沒有指桑罵槐。
王用汲還真的沒有指桑罵槐,因為他對吏部的運作還不了解,根本不知道吏部之前主事的實際上是張居正,而不是萬士和,這種剛剛入京的外官,入京之後一個月,都會上這麼一本奏疏,邀名待時的投機之舉。
這些外官之所以要這麼做,完全是為了博譽一時,獲得一個不畏強權的美名,這樣就能混個清流的美名,通常都會尋找六部明公和閣臣為目標。
這都是慣例了,六部明公和閣臣早就挨罵挨到麻木了,多數都懶得理會,王用汲彈劾萬士和,就是挑了個軟柿子,這朝裡六部,除了郭朝賓,看似隻有萬士和最好欺負。
“既然不了解,讓這個王用汲到吏部來吧,大司徒以為呢?”萬士和其實一點都不好欺負,他直接選擇了眥睚必報,直接問戶部要王用汲到自己的治下來,讓這個賤儒知道一下花兒為何這樣紅。
實在是最近一批外官都拿萬士和當軟柿子捏,萬士和也要抖擻一下,耍一耍官威,能混到六部明公這個地位的,哪個是好惹的?
有什麼樣的君王,就有什麼樣的臣子。
“那就讓他去吏部吧。”王國光選擇了放人,其實很簡單,張居正走後,廷臣的威嚴受到了挑戰,之前攻訐張居正的風力輿論,受限於言先生之過者斬的金口玉言,開始向下轉移,而且彈劾的風力輿論越來越多。
這廷臣的威嚴,自然由廷臣守護。
朱翊鈞一言不發,他的選擇是,放下助人情結,尊重他人命運。
廷議之後,朱翊鈞開始了每日的講筵,把小潞王給叫了進來上課,先考校了昨日的課業,而後開始了今日的授課,最後留下了作業,算是結束了今天的講筵。
朱翊鏐的午膳不在慈寧宮,而是在文華殿,跟小皇帝一起吃,主要是講筵結束就到了用膳的時間。
“約束你極為嚴格,但是這孤兒寡母坐江山,本就不易,你怨就怨吧。”朱翊鈞用了午膳,總覺得朱翊鏐最近這眼神不對勁兒,他本以為朱翊鏐在怨他管得寬,管得多,這個年紀的孩子,大抵都有叛逆期。
“哥,我不怨哥的約束。”朱翊鏐放下了手,眉頭緊蹙的說道:“母親總是將包子餡兒留給我,把包子皮吃下,我其實不願意跟母親一起吃飯。”
朱翊鈞和朱翊鏐是親兄弟,但是兩個人對李太後的叫法並不相同,朱翊鈞喊娘親,朱翊鏐喊母親。
因為朱翊鈞要繼承皇位,所以朱翊鈞要喊隆慶皇帝的正宮皇後陳太後為母親,這其實算是過繼,在法理關係上,陳太後才是朱翊鈞的親娘,算是為了遵循祖宗成法的一種折中之法。
當然實際上,親娘就是親娘,陳太後很少管朱翊鈞的事兒,多數時候,都選擇相信。
朱翊鏐麵色極其複雜,甚至帶著幾分憐憫的說道:“其實我不羨慕哥,哥這個皇帝做的委實是辛苦了。”
朱翊鏐想到那些歪瓜裂棗的畫像,就是忍不住打了個哆嗦,禮部這幫大臣真的是什麼錢也敢伸手,這給皇帝找媳婦,也敢找那種模樣,委實是讓朱翊鏐膽戰心驚,李太後在慈寧宮,發的火,差點把屋頂的琉璃瓦給掀了。
李太後對朝中大臣非常敵視,這可不是馮保嚼舌頭根就能嚼出來的,還是大明朝臣們一次又一次的表現,讓李太後對朝中大臣的刻板印象逐漸加深。
“你還可憐朕?!朕可是大明至高無上的皇帝!”朱翊鈞直接被氣笑了,這孩子,居然憐憫他這個皇帝。
還有沒有天理了,還有沒有王法了!
回到明朝當皇帝,廣開後宮,不是開不了,是開出來也是歪瓜裂棗,禮部卡吃拿要一輪,宮裡的老嬤嬤和宦官們卡吃拿要,那遴選出來的秀女,大抵就是普普通通而已。
張程乾出了這麼大的事,居然隻落了個罷免永不敘用的懲罰,這已經是都察院總憲海瑞儘力之後的結果了。
因為這是張程為了不讓皇帝沉迷於女色,荒誕朝政做出的最大努力。
自古就有為了博褒姒一笑,烽火戲諸侯,妲己誤國,沉迷女色幾乎是所有亡國之君的共同特色,所以為了大明,隻能選些長相平庸之人。
任何時候,都不要小看風力輿論的威力。
朱翊鏐最大的夢想就是皇帝哥哥在前麵衝鋒陷陣遮風擋雨,他這個弟弟在後麵享清福,萬國美人,可是他畢生所願。
至於皇位,他是有些抵觸的,朱翊鏐怎麼看,都不覺得在大明當皇帝好過當親王,他甚至希望皇帝能夠早日大婚,趕緊生出太子來,他好就藩花天酒地去。
“胸無大誌。”朱翊鈞看出來了朱翊鏐的想法,隻能搖頭,太子沒有確立之前,這個不省心的弟弟,就是大明皇帝位的第一繼承人,大明儲君。
朱翊鈞沒有放任朱翊鏐離開,而是帶著他去了京營,朱翊鏐習武不久,所以去京營也是到武英樓去,在武英樓用千裡鏡看熱鬨,感受京營氛圍。
給朱翊鏐開筋的事兒,是朱翊鈞親自做的,這老小子哭到幾近斷氣,真的太疼了。
操閱軍馬之後,朱翊鈞並沒有回宮,而是到了朝陽門,朝陽門外是草市民坊,城外連綿數裡都是民舍,一眼看不到頭,朱翊鈞很喜歡到朝陽門來,每次看到各家炊煙嫋嫋,都讓朱翊鈞知道自己做的事,不是無用功。
“那個大鍋裡昨日熬煮的茶葉,一鍋放半斤的糖,再加上半斤的鹽,然後放到木桶裡,給通惠河上的纖夫取用,纖夫們大約五更天就開始乾活,一直到晌午的時候,四文錢買一瓢這個茶水,咕咚咕咚的灌下去,掃去一身的疲憊。”朱翊鈞介紹著朝陽門外的種種生活。
茶葉完全沒什麼講究,朱翊鈞專門讓緹騎去問過,就是什麼茶葉便宜用什麼茶葉,半斤方糖半斤鹽一大鍋茶水,就是人間至味。
至於糖,也是那種雜質很多的紅糖,就帶著點甜味。
“好喝嗎?”朱翊鏐非常感興趣的問道。
他的皇帝哥哥吃的飯大多數都是民間美味,可比光祿寺的飯好吃的多,這也是朱翊鏐願意跟著朱翊鈞吃飯的原因,李太後禮佛,吃的比較清淡,以素食為主,朱翊鏐喜歡吃肉,不喜歡吃素。
“你自己嘗一嘗就知道了。”朱翊鈞讓張宏去買了兩碗。
朱翊鏐一入口,就是嘴角抽動,眼睛瞪大,一股茶葉的苦澀、雜糖的淡甜還帶著鹹味兒,讓朱翊鏐差點沒一口噴出去。
朱翊鈞灌了一碗,這味道很怪,但是他的胃不刁鑽,這玩意兒有鹽分,對於操閱軍馬的朱翊鈞而言,能夠快速補水補糖補鹽,就是上等佳品。
“這什麼味兒啊!”朱翊鏐喝了一口就不願意喝了,他真的受不了這個味兒。
“馬尿。”朱翊鈞看著朱翊鏐想吐卻隻能咽下去的表情,就是一陣樂,解釋道:“和馬尿一個味兒,緹騎確認過,咱大明有一種斥候,就是墩台遠侯夜不收哨的斥候,他們深入虜營探聞情報的時候,有的時候沒水,就隻能喝馬尿。”
“這個東西,和馬尿一個味兒。”
“墩台遠侯夜不收嗎?我聽說過,但是沒見過。”朱翊鏐聽說過這些一到秋天就去草原上放火,防止胡虜南下的夜不收,大明和北虜互相折騰了兩百多年了,北虜南下,夜不收燒荒。
夜不收創建於景泰二年,由鎮朔大將軍、宣府總兵、昌平侯追封穎國公的楊洪在宣府創建,至大明滅亡,夜不收始終活躍在扛敵的第一線,死傷極多,沒辦法的時候,夜不收真的喝馬尿。
“沒見過?”朱翊鈞看著朱翊鏐,又環視了一圈周圍的緹騎,大聲的說道:“夜不收出身出列,讓咱們潞王殿下,好好看一看。”
隨行的緹騎近半數都站了出來,這些全都是夜不收出身的緹騎,專門負責皇帝出行時候的安全。
朱翊鏐嚇了一大跳,他瞪著眼看了半天,才驚訝的說道:“不是說夜不收都是三頭六臂,騰雲駕霧,飛簷走壁,上天下海無所不能嗎?”
“胡說,都是人而已。”朱翊鈞摸了摸朱翊鏐的腦袋,十分鄭重的說道:“他們做的事兒是神仙才能做到,但是他們是人,上次朕出宮殺的那個陳友仁,就是詆毀戚帥東征平倭的那個家夥,遇到這樣的人,殺就是了。”
“鏐兒,你記住了,想要顛覆咱們老朱家的江山,先要詆毀這些英雄,把這些英雄變成不完美,而後從不完美變成有瑕疵,再從有瑕疵,變成瑕不掩瑜,再從瑕不掩瑜,變成無惡不作,把這些英雄消滅了,老朱家的江山啊,就沒了。”
“用歲月以史書,曲解英雄,就是在謀反,哥若是不在了,遇到這樣的人,就親自動手殺了他,知道了嗎?”
“記住了。”朱翊鏐印象裡,哥哥真的很少如此鄭重的叮囑,他雖然不懂,但是一定會那麼做。
皇帝是很危險的,皇帝就去西山看了下老師,就弄出了那麼大的亂子來,自己的哥哥有可能會出現意外,不是沒有那個可能。
朱翊鈞和朱翊鏐一直待到了漫天星光的時候,才準備回宮。
“那是什麼?”朱翊鏐呆滯的看著西南方向,驚訝無比的說道。
兩個人剛剛抬腳,就眉頭緊蹙的看向了天空,天宮西南方向,亮起了一道蒼白色,長數丈,氣成白虹,由尾、箕越鬥、牛而去。
“大彗星。”朱翊鈞吐了口濁氣,看著天穹中的那顆閃耀的而來,帶著長長尾巴的彗星,麵色凝重至極。
如果僅僅是單純的彗星也就罷了,剛剛西山才發生了襲殺之事,這大彗星的出現,仿佛宿命一樣,天人震怒示警,國有妖孽。
“真的是每一天,都不讓人省心啊。”朱翊鈞負手而立,看著那顆彗星出現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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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