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突然翻身起來,把燈關了。
他摸黑又回到了沙發上,躺下,蓋好了被子,又戴上了耳機。
好久沒關燈睡過了,他突然想試試。
燈光一滅,濃稠無邊的黑暗立馬像是海水一般,將他緊緊包圍,令他呼吸急促。
沈晏眉頭緊蹙,睫毛有些顫抖,心跳也有點加快。
腦海深處一些不美好的畫麵越來越具象化,短短片刻他便感覺從頭涼到了腳,像是有人用冰涼的手抓住了他的腳踝,將他向下拉。
沈晏甚至不敢睜眼,他怕看到些不想看的畫麵。
被子都蓋住了半張臉,沈晏雙手緊緊的捏著被角,身體緊繃。
好像還是不行。
……黑暗會讓他無法控製的聯想到某些畫麵,也會無限放大人心中的恐懼。
沈晏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水,他止不住的微微發抖,他極力忍耐。
“沈厭?你能聽見嗎?”
小女孩兒脆生生聲音自耳邊響起,“我還是第一次發現這個手機有錄音功能哎,你應該可以聽見吧?”
沈晏咬著牙努力平複著呼吸,將注意力全都放在耳機裡的聲音上。
“嗯……我要說點什麼好呢……”
那聲音離得很近,小女孩兒活潑清脆的嗓音好像就在耳邊呢喃似的。
“這個手機其實是送給你的,我剛剛充了好多話費,應該夠你用好久了。”
“也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才能發現這個錄音,那我就隨便說點吧,畢竟我要出遠門了,估計以後很難再見啦。”
“小沈厭,你是全天下最可愛最乖巧的小寶貝,其實姐姐可喜歡你了,不過平時我不好意思說,但是你笑起來真的太可愛了,跟個小包子一樣,我有時候都想咬你一口嘿嘿。”
小姑娘的聲音聽起來無憂無慮的,讓人聽了隻覺得心裡甜的像蜜一樣,忍不住會跟著露出笑意。
“你以後要好好吃飯,好好長大,好好學習,以後一定會成為一個非常優秀非常厲害的人,我相信你,一定會過上好日子的。”
“對了,之前你住院的時候,我聽病房裡的那個何叔叔說你晚上會做噩夢,你現在還會做噩夢嗎?”
“如果你晚上睡覺害怕的話,那我給你唱首歌吧,當催眠曲聽,你就當姐姐在呢,那些嚇人的東西都會被我打跑的,姐姐可厲害了,真的,沒騙你。”
時間的進度條往前倒退十年,一臉病容,麵色慘白的小姑娘卻神采奕奕,兩眼清亮有神。
她糾結的在腦子裡翻了翻自己的曲庫,發現自己好像也沒幾首會唱的歌。
以前上班太忙了,根本沒空聽歌,流行歌根本不會唱。
糾結了半天也不知道唱啥好,突然牆壁上爬過的一隻小飛蟲給了謝妍一點靈感。
“……那就給你唱個蟲兒飛吧,不知道你聽過沒有,我覺得還挺好聽的。”
日光溫柔,撒在小謝妍稚嫩蒼白的臉蛋上,畫麵像極了一副古老畫卷,斑駁老舊。
隻是再也回不去。
輕柔的童聲響起,乾淨純潔。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
“蟲兒飛,蟲兒飛。”
“你在思念誰。”
稚嫩的歌聲似乎蘊含著溫暖的能量,能驅散一切陰霾。
“天上的星星流淚,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風吹,冷風吹。”
“隻要有你陪。”
“蟲兒飛,花兒睡,一雙又一對才美。”
“不怕天黑,隻怕心碎。”
“不管累不累。”
“也不管東南西北。”
“……”
歌曲結束,小女孩兒的聲音逐漸停歇。
她語速變慢,似乎也帶著些不舍的眷戀。
小謝妍將手機聽筒放在唇邊,抿著嘴唇,大大的眼睛裡似乎有了些不明顯的水漬。
她輕輕的歎了口氣。
又小聲說著。
“小沈厭。”
“再見。”
——————
第二天早上九點,A大門口停著兩輛長途大巴車。
今天要出發去比賽場地了,下午到酒店休息,明天熟悉場地,後天正式比賽。
各專業的帶隊老師在門口點著名,謝妍和沈晏分彆在計算機類和數學類的隊伍裡排隊站好。
“謝妍!”
輕快的女聲響起,沒等謝妍反應過來,譚卓然就蹦了過來,一把攬住了謝妍的肩膀。
轉頭看去,一個打扮極其辣妹的美女出現在眼前。
謝妍震驚的眨眨眼,看著妝容精致的譚卓然,“哇塞,你今天好漂亮,我都沒認出來你!”
之前每次見麵,大家都是素麵朝天的,像是被學習吸乾了精氣,沒有人形。
顯然今天有了。
譚卓然開心的哈哈一笑,“心情好嘛!聽說李川遭報應被人打住院了,這次不用看他那張豬臉給我開心壞了!這不得打扮打扮慶祝一下!”
她反手一撈,將齊娜也拉了過來。
齊娜還是帶著眼鏡,但也化了點淡妝,看上去精神了不少。
譚卓然顯得極其興奮,興衝衝的看著謝妍,“聽說賽場附近有個山脈特彆好看,去年我們沒顧上去,這次準備下午去打卡拍照,你跟我們一起去吧。”
謝妍想了想,眨眨眼,"你們去吧,我還有其他事。"
“那好吧。”
周圍各種興奮聊天的聲音嘈雜,老師點名的聲音一聲比一聲大。
謝妍扭頭想在數學係隊伍中找尋沈晏的身影。
今早醒來沈晏臉色不太好,來學校的車上也閉著眼不怎麼說話,謝妍又有點擔心,猜他昨晚上可能又做噩夢了。
昨天她還說沈晏最近看上去狀態不錯呢,結果今天就蔫了。
唉,她這烏鴉嘴啊。
謝妍原本想著能跟沈晏坐同一輛大巴車,結果每輛車的名單都是提前安排好的。
他們剛好分開了,謝妍也沒轍。
好在一路上還算順利,三個小時就到達了目的地。
大家下車後提著行李箱進了酒店,老師拿著一兜子身份證統一辦理了入住。
男生在四樓,女生在五樓。
這家酒店是和競賽主辦方有合作關係,為了方便小組交流,所以計算機類的學生基本上都是三人間。
酒店房間環境還不錯,乾淨整潔,挺亮堂的。
譚卓然拉著齊娜進衛生間補了個妝,出來以後還準備再確認一下謝妍真的不和她們去打卡嗎。
結果屋裡已經沒人了。
謝妍的箱子放在床邊,人已經沒影了。
“看來她是真的有急事吧,就不打擾她了。”齊娜說道。
這時有人敲門,二人開門才發現門口站的居然是沈晏。
他穿著件淺駝色的大衣,裡麵是深灰的高領衫,膚白如玉,眼若寒星。
沈晏禮貌的笑了笑,溫潤俊朗,"你好,請問謝妍是在這間嗎?"
聞言,譚卓然和齊娜突然對視一眼。
她倆並不知道沈晏和謝妍都住在一起了,還想著不能讓這個謝妍前男友家的弟弟影響謝妍心態呢。
譚卓然也乾笑了兩聲,"哦,那個,她不在,她出去吃飯去了。"
沈晏疑惑,"等下酒店會安排統一就餐的啊。"
譚卓然尬笑,"她餓的不行了,忍不住了,饑渴難耐,饑不擇食了已經。"
旁邊的齊娜都聽不下去了,猛地搗了她一下。
說什麼胡話呢,這話誰能信啊。
兩人偷摸又對視了一眼,眉飛色舞的,仿佛在用眉毛打架。
沈晏卻是不在意的笑笑,說了聲"知道了,謝謝"便走了。
“你把人家當傻子騙啊。”齊娜無語的不行。
譚卓然抿抿唇,"大腦突然短路了嘛,唉謝妍跑哪去了也不跟咱們說一聲,走的也太突然了吧......"
而此時的謝妍剛從一家花店出來。
她買了一大捧白色的康乃馨,看著手機地圖上查詢出來的地址。
上次沈晏說,楊慧雲被葬在鹽城區湖邊的一處墓地。
鹽城區隻有一個湖,名叫溫雪湖。
溫雪湖附近確實有一片墓園。
謝妍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裙,長發素淨的披在身後,神情平靜卻又有些脆弱。
好不容易打上了一輛出租車,謝妍對司機說道。
“去靜澤墓園。”
車窗風景在飛速後退,天氣陰沉,烏雲密布,謝妍心情沉重的無以複加。
往日畫麵如同昨日,記憶中楊慧雲的臉分明還那麼的生動鮮明。
謝妍努力忍住自己的情緒,不想讓自己落淚。
……媽媽。
我來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