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夜,蔣夢言睡得好沉好沉。他的神誌很快沉浸到了他期盼已久的夢境之中。夢中的場景是一條老的、年代感十足的公路。這是一條夯土路基、碎石子鋪麵的省級公路。
公路二十來米寬,路邊種植著枝葉寬大的白楊。道路的兩邊,是為了取土修路而挖成的水溝,被當時人稱之謂“公路河”。
在行道樹株距較大的空擋處,長著一叢一叢濃稠的蓖麻。公路上不見人車,展眼望去,有百米開外的可見視域。再往遠望,物像就開始變得虛化,在漸遠漸虛的視界裡慢慢變淡消失。
這場景,在蔣夢言的少年、青年、中年、直至退休前夕的夢景中,都曾反反複複地出現過。
這條反複出現在自己夢中的公路究竟意味著什麼?蔣夢言以前惘然不知。這一次的夢境再現,他馬上就明白了這條公路之於他的重要意義。
夢境中,老蔣夢言夢言遠遠看見了一個大約六歲的男孩北向而來。身形稚嫩,步履蹣跚。老蔣夢言初看之下,覺得對這個稚嫩的身影熟悉不過,就是想不起來他是誰。
正值孟春。九點鐘的太陽從小男孩的身後天空投照而來的。逆光中看不清小孩的麵目,視域內滿是他身前晃動著的斜影,這長長的斜影極大地乾擾了老蔣夢言夢言的視線。
老蔣夢言突然心頭一緊,他好像就突然明白過來:這眼前晃動的身影,不就是小時候的自己嗎!
對了!這正是小時候的自己走來了!
看到年少稚嫩的自己,老蔣夢言心頭和鼻頭同時發酸,禁不住兩股濁淚奪眶而出!用嘶啞低弱的聲音地喊了一聲:“夢言”!
老蔣夢言強忍著激動的情緒快步上前,一把就將幼小的自己摟進懷裡,緊緊地箍著!
幼小的蔣夢言懵了!這人誰呀?咋這不講究呢?上來就摟摟抱抱的!
幼小的蔣夢言還沒有來得及掙紮,隻一愣神得功夫,意隨心生、魂隨念動,老小蔣夢言二元和體了!老蔣夢言的靈魂意誌嵌入到了他自己六歲半的身體裡。他一下就回到了一九六九年五月三日,重生在這條他夢遊中無數次來過的這條公路上。
三杆之上的陽光從白楊樹寬大的葉間穿過,道路上白光紫影很有些晃眼。
成功夢回的蔣夢言明顯對眼前環境不太適應。他雙手抱著頭搓弄了幾下。又用手拍打了自己的麵龐、前胸、大腿前側。他在努力地感受著真真切切的肉身觸感。
這是自己嗎?這不是在夢中吧?這是實實在在地獲得了重生?
他努力地定神,認真地確定了自己重生的事實。
既然重生已成事實,他就不能彷徨。按照之前的規劃,他就要倚靠兩世為人的知識積累和開掛的空間特技,朝著既定的方向目標勇往直前!
但此刻,他隻需要邁著堅定的步伐,朝著壇子口農場場部的方向步行向前。
這是少年蔣夢言的第一次獨自遠行。
一個六歲大的孩子,在沒有大人引領陪護的情況下,要步行十二裡鄉路,到放鷹台公社供銷社去找他的爸爸蔣和順。
這一條公路,它北起通江口縣城,南達茂縣和石安縣,是江漢平原腹地重要的省級公路,它的編號是s306。
蔣夢言是從壇子口老鎮的家裡走出來的。上了s306後就向北朝著縣城的方向走,四裡路後就會到達“壇子口農場”的場部,然後左拐向西,進入通往放鷹台公社的小路,再走八裡地,就會到達他父親蔣和順工作的放鷹台供銷社。
這條道路蔣夢言之前跟著哥哥姐姐們走過幾回,他很熟悉。
正因為對道路環境的熟悉,所以蔣夢言才有勇氣不慌不忙,不緊不慢的向前。他一邊走也一邊地認真思索。此生的就在這裡,命運的齒輪已經開始裝轉動,他該以怎樣的姿態來適應眼下的生活呢?
最安全、最適合的方式,是認真的進行“角色扮演”。他必須除掉自己身上六十年的歲月痕跡,把少年的自己表演的天真貼切。不能讓任何人覺察到“中途換人”的驚天秘密。
那麼,此生就從學做一個六十年代的少年兒童的開始吧!
打定主意的蔣夢言立刻就放下了心中的忐忑。他從容輕鬆地步行向前,嘴裡開始哼唱起世人耳熟能詳的《上學歌》。
太陽當空照,
花兒對我笑,
小鳥說,早,早,早,
你為什麼背上小書包?
五月的天瓦藍瓦藍的,白雲浮空,馨風徐徐,氣溫不熱不冷。
蔣夢言吹著軟風、哼著小曲,兩隻小短腿啪啪的向前邁著,重生的感覺很好!
前方道路的左邊,停著幾輛噴塗著深綠色油漆的卡車,遠遠望去,好大的一片!
前一世的蔣夢言,第一次看見這高大威猛的怪物,曾被嚇得踟躕不前,不敢靠近。現世不一樣了,蔣夢言對此物熟悉不過,這不就是那啥——長春第一汽車製造廠仿造的蘇聯嘎斯,國產載貨卡車“解放牌”嘛!
六十年代的中國農村,能見到大型工業製成品的機會是比較少的。如果不是國家“四五計劃”的“五七工程”落戶通江口縣,這個時代的蔣夢言是不會有這樣的好運氣的。他不僅見到了稀罕的大汽車,而且還和汽車上的下來的高大帥氣的中年男人發生了交集,由此而發展成為有利他一生的乾親關係!
當然,這是重回少年的蔣夢言的傑作。前一世的老蔣夢言雖然真實地和車上下來的石油勘探工程師有過交集,卻是扭扭捏捏的拒絕了工程師大叔的懷抱,和一次絕好的人生機遇失之交臂。
大汽車的前前後後都站著些穿著士林藍工裝的男性大人。在他們工裝的左前胸處都有一塊白色的紋飾,是阿拉伯數字“五”和“七”組合起來的環形圖案標誌。他們的汽車車門上,也同樣印有這樣的環形圖案標誌。
早期江漢油田的國家代號為“五七工程”。地方上稱呼為“五七廠”。所以江漢油田就以數字“五七”為標誌。
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末,基於國內建設對石油能源的迫切需要和對國際形勢的判斷,國家作出石油勘探戰略東移的決策。要儘快在具有戰略縱深的中部地區找到油氣資源。於是,江漢平原上的石油勘探就此拉開序幕。
蔣夢言在s306上遇到的,正是江漢油田的石油勘探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