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蹲下身,指尖輕輕劃過焦黑的土地。那些細碎的因果塵埃在他指縫間流轉,映出千百張陌生又熟悉的麵孔。雙燼趴在他背上,溫熱的呼吸拂過後頸。
"爹,你看那個!"孩童突然指向遠處的山崖。
青銅古鏡嵌在嶙峋怪石間,鏡麵倒映的卻不是眼前景象。青冥十二峰在雲霧中若隱若現,道童們的晨誦聲穿透時空,驚起幾隻金翅鳥。
陸沉正要開口,忽覺懷中無相骨發燙。鏡麵泛起漣漪,竟有劍氣自虛空中斬來。他抱著雙燼旋身急退,劍氣擦過衣袖的刹那,看到鏡中倒影裡寧姚的側臉。
"是劍氣長城的投影。"陸沉抹去鬢角冷汗,九道暗紅紋路在他手背浮現。雙燼卻已掙開懷抱,小手貼上冰冷的鏡麵。
鏡中世界突然劇烈震顫,十二峰化作漫天星鬥墜落。陸沉瞳孔驟縮——這分明是青冥天下三千年前的天火劫!
"當心!"他拽回孩子時,鏡麵轟然炸裂。無數記憶碎片裹挾著業火噴湧而出,在空中凝聚成三頭六臂的怪物。裂隙吞噬者的骨甲上流轉著佛道儒三家真言,每張麵孔都像被燒融的蠟像。
怪物六隻手臂同時結印,三張嘴裡吐出不同音調的咒文。陸沉感覺天地法則在扭曲,腳下岩石化作流沙,頭頂星辰墜如暴雨。他咬破舌尖,鮮血滴在無相骨上:"齊先生,借浩然氣一用!"
虛空中浮現的身影讓吞噬者發出尖嘯。齊靜春的虛影手持戒尺輕點,漫天星雨突然凝滯。陸沉看到無數金色文字從自己七竅湧出,那些曾在《禮論》上見過的聖賢章句,此刻竟化作實質的鎖鏈。
"吾善養浩然氣——"
清朗聲音響徹寰宇的瞬間,金色鎖鏈洞穿吞噬者的三顆頭顱。陸沉噴出一口黑血,發現右手小指已經變成灰白岩石。雙燼突然抓住他僵硬的手指,孩童眼中有星河旋轉:"爹,你的血裡...有座倒懸的山。"
遠處傳來鏡麵再度碎裂的聲響,陸沉心頭劇震。原來這些吞噬者竟是天道裂隙孕育的具象,它們不是在破壞,而是在收集散落的因果重塑輪回!
星河流轉的轟鳴聲裡,陸沉看見自己的血珠懸浮在空中。每一滴血都在折射萬千世界,倒懸的昆侖山巔積雪簌簌,劍氣長城殘碑上的銘文泛起青光,竟與雙燼眼中的星河遙相呼應。
三頭六臂的怪物在浩然氣中嘶吼,佛道儒三家真言在它骨甲上瘋狂流轉。齊靜春的虛影忽然轉頭看向陸沉,那目光穿透三千年光陰,竟是當年在驪珠洞天初遇時的溫潤。
"陸小友,你可知何為真正的""不悔""?"
戒尺輕叩虛空,漫天星鬥突然倒卷。陸沉感覺無相骨在胸腔發出龍吟,那些散落的血珠化作赤色鎖鏈,與金色文字糾纏成遮天巨網。吞噬者的六隻手臂抓住鎖鏈的瞬間,皮肉如遇沸雪的蠟像般消融。
雙燼突然掙脫陸沉的懷抱。孩童赤腳踏上虛空,腳下綻開十二品金蓮,竟是佛國失傳的渡世步!陸沉想要阻攔,卻發現周遭時間流速驟變,孩子的每個動作都拖曳著殘影。
"爹,它在偷吃因果!"雙燼指著怪物心口尖叫。那裡隱約可見半枚青銅鑰匙,正是陸沉在青冥天下丟失的因果錨點。
齊靜春的虛影突然凝實三分,戒尺重重敲在陸沉肩頭。劇痛中,當年在落魄山聽講的《逍遙遊》章句湧入腦海:"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
陸沉福至心靈,並指為劍點在眉心。無相骨綻放七彩霞光,竟將方圓百裡的因果塵埃儘數吸納。吞噬者發出驚恐的尖嘯,三顆頭顱同時噴出黑血,卻在觸及霞光時化作漫天螢火。
"原來如此!"陸沉長嘯一聲,周身竅穴亮起三百六十顆星辰。那些螢火被星光牽引,在他掌中凝聚成寸許長的青銅鑰匙。鑰匙入手的刹那,他看見陳平安站在光陰長河上遊,正將半枚鑰匙投入輪回。
雙燼突然從虛空墜落。陸沉飛身接住孩子,發現他掌心浮現血色卦象,竟是道祖親繪的"天機紊紋"。遠處傳來鏡麵破碎的脆響,青銅古鏡的殘片化作青鳥四散,每隻鳥羽上都刻著寧姚的劍意。
"爹,山要醒了。"雙燼虛弱地指著地平線。陸沉這才發現,那些星鬥墜落後的坑洞正在蠕動,無數土石翻湧成山脈輪廓,分明是倒懸的昆侖山正在具象化!
齊靜春的虛影開始消散,戒尺卻突然飛射而來,在陸沉額前刻下一道朱砂紋。磅礴的浩然氣湧入四肢百骸,暫時壓製了右手的石化。陸沉望著懷中昏睡的雙燼,突然明白師尊當年為何要在驪珠洞天種下那棵老槐。
星河儘頭傳來晨鐘暮鼓,七十二盞青銅燈自虛空浮現。每盞燈芯都跳動著不同顏色的火焰,映照出四座天下正在崩塌的慘象。陸沉握緊青銅鑰匙,發現鑰匙正在吞噬自己的記憶——最先模糊的,竟是雙燼周歲時抓著他手指咯咯笑的畫麵。
"休想!"陸沉並指斬斷那縷因果,反手將鑰匙刺入心口。無相骨發出悲鳴,卻將鑰匙牢牢鎖在血肉之中。漫天青鳥突然聚攏成劍陣,寧姚的投影自劍光中走出,朝他輕輕搖頭。
遠處山脈終於成型,倒懸的昆侖山頂,陳平安的白衣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他腳下躺著九具青銅棺槨,棺蓋上的封條墨跡未乾,正是陸沉最熟悉的簪花小楷。
"師父..."陸沉剛要開口,懷中的雙燼突然睜眼。孩童眼中星河儘碎,化作血色漩渦:"不能去!棺槨裡裝著我們的..."
話音未落,整座山脈突然翻轉。陸沉抱著雙燼急速下墜,看見青銅棺槨的縫隙裡滲出漆黑黏液,那些黏液在空中扭曲成《劍來》原著中記載的遠古神魔。最先成型的那尊八臂修羅,額間竟刻著阿良的酒葫蘆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