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東京原本澄澈的天空變得昏黃了起來。
滴答、滴答。
半小時後，隨著第一滴雨水滾落地麵，這場強降雨便正式拉開了序幕。
在嘩啦啦的密集雨落聲中，居民區內乾燥的地麵被雨水潤濕，道路兩側往來的行人迅速加快了步子，通行的車輛也自覺地放慢了速度。
雨幕清寒間，城市仿佛一下子就冷了下來。
“你說，他給了雨宮千代一耳光？”
渡邊家一樓的書房內，雨宮綾奈站起身來，走到了窗邊。
推開窗戶後，她看向了室外。
那暗黃色的天空此刻像是要墜下來似得，一副狂風暴雨正在醞釀的模樣。
不出意外的話，再過一會兒，那占據了整片天際的暗黃色，就會徹底變為灰褐色。
“是的。”
書桌前，站的筆挺老管家微微頷首，頗為鄭重的給出了一個肯定的回答。
這個消息是雨宮昌雄親口告訴他的。
當然，他告訴他的方法很高明，是用一種極為自然的，抱怨般的口吻來提的
——就像是在抱怨今天為什麼那麼倒黴一樣。
“為什麼？”
雨宮綾奈揉了揉眉頭，她不太明白雨宮昌雄這樣做的意義。
在她的印象裡，隻要不牽扯到核心利益，那個素來以利益優先的男人，是不會撕下麵具，乃至於動手打人的。
“可能是因為太生氣了吧，也或許是想通過這個行為，來向您示好，表達他對您的‘歉意’。”
說到最後兩個字時，老管家不自覺地加重了語氣。
雨宮昌雄的性格，他是再清楚不過的了。
之所以這麼說，也隻是諷刺而已。
“嗬，這句話你自己信嗎？一個一切以自身利益優先的精致利己主義者，會對他人產生愧疚？如果是講冷笑話的話，那這個笑話還挺不錯的，很有黑色幽默那味兒。”
聖女大小姐搖了搖頭，語氣平淡的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氣一樣。
就這個角度而言，雨宮昌雄和雨宮千代也確實是絕配。
後者是想要奪得雨宮家的小三，前者是知道小三想法，但不點穿，滿心都是怎麼利用她的家主。
大家都在算計，就是不知道最終結果是誰算計的過誰了。
“我怎麼想並不重要，主要是小姐您怎麼想。”
老管家望向了雨宮綾奈的背影，默默地等待起了她的答案。
“我想不通他這樣做的意義，如果隻是讓我看到他的‘態度’，那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哪怕我並不相信這個。”
雨宮綾奈聳了聳肩，關上了窗戶。
雨越來越大了，哪怕有著雨棚的遮擋，一些帶著涼意的雨絲仍舊拍進了室內。
“這我就不清楚了。”
老管家垂下了眼眉。
“有些東西根本就不是一次、兩次所謂的‘示好’，亦或是刻意的‘討好’能改變的，更彆說我早就知道了他的本性。”
雨宮綾奈坐回到了椅子上，若有所思地望向了麵前那份情報。
這是昨天下午的時候，老管家帶給她的。
【雨宮綾奈代表的隻是她自己，不代表雨宮家】
這是上麵的原話。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我和他其實挺像的，至少我們都是一樣的愛自己，一樣的獨善其身。”
雨宮綾奈猶豫了一下，還是講出了這句話來。
“……”
老管家沒有搭腔，隻是默默地看了一眼雨宮綾奈。
換做以前，他肯定是相信自家小姐的這句話的，也堅定的認為，小姐隻有愛她自己，隻相信她自己，才能替她的母親複仇。
但眼下嘛……
她早已不再是當初的那個冰山大小姐了，而是渡邊少爺的綾奈。
每每提到渡邊少爺的時候，小姐臉上的表情都會有肉眼可見的變化。
隻是身為管家，他很清楚，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
這種時候，他需要的不是拆台，而是默認。
“就像悠說的一樣，當一個素來冷酷無情的人開始懺悔了，說自己錯了，說自己罪大惡極，那不是他真的在懺悔，而隻是他怕了。”
雨宮綾奈搖了搖頭，那張精致的臉上滿是譏諷。
“……”
小姐，可能不需要我拆台了，您自己就在拆您自己的台。
老管家自覺地移開了視線，然後輕輕咳嗽了一聲，轉移起了話題。
他剛才隻是說了結果，還沒來得及說起因。
“小姐，其實還有一件事情，我沒來得及講。”
“你說。”
“是關於雨宮昌雄打雨宮千代的緣由的——抱歉，我情緒有些激動，需要調整一下。”
老管家深呼吸了起來，摁下了自己那暢快無比的情緒。
他怕自己再不調整，等下那張滿是溝壑的臉上，就要多出幾分肉眼可見的興奮了。
看他們狗咬狗的感覺，真的太讓他發自內心的覺得舒爽了，有種說不出來的暢快感。
如果不是時間不允許，他甚至想立刻去到小姐母親的墓前，跟小姐的母親講起這件事。
他相信，對方能聽到的。
“不著急，伱調整好了直接說就行。”
雨宮綾奈拿出了一旁的文件，眼下距離開飯時間還有一個多小時，她打算再處理一下會社那邊的具體情況。
“好的，小姐。嗯，這樣說會比較合適一些，這既是雨宮昌雄的‘作秀’，也是情急之下的遷怒。”
調整好了情緒的老管家表情認真的講述了起來。
“作秀我能理解，遷怒是指？據我所知，以雨宮家現在的地位，能夠惹怒雨宮昌雄，還能摁著他的頭不讓他發作的人，是屈指可數的，而這部分的人裡，和他有矛盾的，少之又少。”
雨宮綾奈一邊說著，一邊拿起筆，在文件上勾畫了起來。
“雨宮家最近一直很上心的那個訂單，被搶了。”
老管家素來就沒有賣關子的習慣，徑直便道出了關鍵。
這個消息，他並非是單從雨宮昌雄那裡得到的，還詢問了今天負責給雨宮昌雄開車的那個司機，做了消息的確認。
對方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
保險起見，當初提拔那個司機的時候，他甚至還用了另外一個身份。
這點，他非常肯定雨宮昌雄是不知情的。
“哦？好消息，是被誰搶了？改天得給他們送個禮過去。”
聞言，聖女大小姐勾畫著的動作先是一滯，隨即她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她就是俗人一個，看到不喜歡的人倒黴，她可不會覺得難受，隻會覺得那個人罪有應得，應該再倒黴一點！
“是被渡邊少爺搶的，準確的說，是被渡邊少爺和安原小姐，一起搶的，當著麵的那種。”
老管家一改往昔的平鋪直敘，繪聲繪色的講了起來。
於他而言，哪怕他隻是轉述，哪怕他都沒有親眼看到那個畫麵，但他都覺得解氣，如果不是實在不適合的話，他甚至都想捏緊拳頭，狠狠地空揮一下了。
“啊？”
話音落下，雨宮綾奈愣了足足兩秒，才回過了神來。
“你說是誰搶的？”
她放下了筆，抬起頭，望向了老管家。
“是渡邊少爺，和安原小姐一起去搶的。小姐你先稍安勿躁，等我一點一點的講。”
老管家如實的回答了自家小姐的問題，接著很是來勁的講了起來。
坦白的說，這是他講的最興奮的一次。
他說的很認真，雨宮綾奈聽的也很認真。
大約十五分鐘後，老管家停下了講述。
前因後果，他基本講清楚了。
在鬆了口氣的同時，他也觀察起了自家小姐的反應。
“那個笨蛋！”
雨宮綾奈努了努嘴，眉眼間卻是浮現出了一抹感動。
她其實很清楚，巨魔先生不是那種喜歡斤斤計較的人。
遇到了討厭的嘴臉，在教訓過對方一次後，他也就不會再做什麼了，說是得饒人處且饒人也對，說是懶得再關心也對，總之，像是這樣的舉動，是頭一次。
“渡邊少爺隻是氣不過以前您被他們欺負。”
老管家低下了頭，恰合時宜的道出了這麼一句話來。
“我知道的。”
雨宮綾奈嬌憨的哼哼了一聲。
她怎麼可能不知道呢！
那可是她的當家的！
嗡、嗡。
忽的，她放在一旁的手機振動了起來。
心情不錯的她拿起了手機，然後……眉頭不自覺地緊皺在了一起。
來電人不是彆人，正是雨宮千代，那隻笑麵虎。
‘那麼，小姐，我就先回去了。’
在向自家小姐遞去了一個眼神後，老管家向雨宮綾奈鞠了一躬，接著便退出了書房。
他今天的工作已經完成了，該傳達到的訊息和消息全都傳達到了。
至於剩下的那些事情，小姐又會在電話裡說什麼，就不是他一個管家該關心的了。
他現在要做的隻是保持沉默，做好管家該做的事情，同時在必要的時候，給小姐提供便利。
哢嚓。
書房的房門輕輕關上，房間內隻剩下了雨宮綾奈一個人。
嗡、嗡。
手機仍在持續的振動著。
在猶豫了一會兒後，她還是接起了電話。
她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了，要是雨宮千代說些什麼惡心人的話，她會毫不猶豫地反擊回去。
自始至終，她就沒有怕過這個女人。
以前不怕，現在就更不怕了。
隻是，對方的第一句話明顯超出了她的預料。
“喂？是綾奈嗎？”
和往昔那股子頤指氣使的語調不同。
這次，電話裡雨宮千代的聲音非但不自信了，反倒多出了幾分怯生生的味道。
就像剛剛被人狠狠地打過了似得。
一下子就清澈了許多。
哦……
她忘了，雨宮千代今天確實是挨了打。
還是狠狠地一巴掌呢。
想到這裡，雨宮綾奈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
狗咬狗，確實挺樂嗬的。
“是我，但我們的關係好像沒有那麼好吧？‘二夫人’。”
雨宮綾奈在最後的三個字上刻意加重了語調。
不就是惡心人麼，她也會啊。
“你……我這次來不是和你吵架的。”
雨宮千代咬緊了牙，最終還是把情緒強壓了下去。
她什麼時候受過這樣的欺負，挨了打，還得向這個小丫頭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