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問劍會(下)
“沒,我也是這般來的,隻是花費工夫要長一些。”商雲說著,將劍冊翻到中後部分,遞向明綺天,“請劍主看這一式,我在這裡卡了一月有餘,想看看劍主是怎麼解這一招的。”
“.這一招卡在哪裡?”明綺天看完,照樣沉吟了一會兒,抬頭問道——竟沒比剛才多花多長時間。
“卡在劍理上。其實甚至它的劍意我都已有所體悟了,但實在想不通這一處——”商雲凝走上前,指著兩段句子說了一番,“.不能明悟這處劍理,這式劍就用不暢通。明劍主,我這些天讀了十三本劍理典籍,乃至曆史小說神話都涉獵翻閱,卻始終找不到這處的落腳點——”
“不是讀書的問題。”
“嗯?”
“你可以學會這一招的,但不能如此鑽牛角尖了。不是非得理透這處劍理不可的。”女子目光從書上移開,看著麵前微怔的男子道,“能理解到哪裡就先理解到哪裡,能學成什麼樣子就先學成什麼樣子,然後去使用這道不完美的劍,多用多回看,時間長了,就學會了。”
商雲凝一雙褐瞳落在明綺天的臉上,好像不太有焦點,嘴巴微微張開一個縫隙——是一個微微茫然的表情。
“劍主前麵說的不是.解招、析理、知意嗎?”商雲凝眉頭微皺,“明劍主,我們不是在談‘學’嗎?怎麼到了‘用’?”
這份迷惘並不難理解,大概類似於拿著一個生僻字去請教師長音義,師長看了看卻說,你先去抄寫吧,然後用它來寫文章試試。
他一時以為這位明心慧質的劍主也有迷糊的時候。
“因為你隻有‘用’才能學會了。”明綺天道。
“.為什麼?”商雲凝微怔,十幾年來他一直是將一門劍裡外解透、掌握自如之後,才算完成了“學”的階段,這幾乎已成為一種強迫般的習慣,“是這處劍理必須要到實用中體悟嗎?可既然是‘理’,就該是邏輯清楚的,若要體悟,那不是‘意’了嗎?”
“是清楚的。隻是夏蟲語冰,我無法為伱講述。”女子語聲平和,每個人都知道這個比喻沒有冒犯的意思。
“哦”商雲凝點點頭,“原來是學識的問題,那我要讀哪些典籍——”
“不是學識的問題。”
“嗯?”
“是劍道天賦的問題。”
“.”
是劍道天賦的問題。
場上安靜無比,隻有雲霧輕飄。
這句話說給商雲凝,總透著一股詭異的好笑,但如果它是從明綺天嘴裡說出來.
“.哦。”最先反應過來的反倒是本人,商雲凝點點頭,似乎並沒有受到太多的衝擊,“那我後麵就按劍主所言去練了。”
“嗯,或者.你也可以嘗試繼續‘學’,但不要再對著書推理苦思了,拿起劍來,多練幾次,或許靈光一至,也就開了。”
“靈光.”一直安靜篤定地推進自己劍道的商雲凝顯然對這法子不太心淑,“寄希望於這無期無定的東西,未免太浪費時間,而且即便今天靈光一閃,這道劍有幸會了,下一招又該如何呢。”
明綺天微微頷首:“是這樣,正常來說,解劍學理才是正道,不過,若靈光閃的頻率足夠高也不失為一條途徑。”
“.”商雲凝又一次露出微微疑惑的表情。
“隻是說,確實存在這種學劍的路子。”
至此,此輪問劍應已結束,但商雲凝下場前,還是忍不住問了最後一個問題:“明劍主,一個人的劍道天賦,完全是先天固定的嗎?”
明綺天偏頭一笑:“這就是學識的問題了——雲琅有篇《三千人劍賦論》,是贈予仙人台刊行天下的,二十年前還送到過西隴道展閱,貴派應當是有抄錄的。”
商雲凝有些赧然。
“照這篇《賦論》來講,並非如此。”明綺天斂容認真回答道,“一個人的天賦不是出生就確定的,從小到大的成長過程,其實也是天賦形成的過程,教習可以相當程度上影響它的形成。隻不過,出生確實幾乎決定了‘成品’的上限。”
“哦我從小在天山長大,三歲便開始聽劍,大概算是達到這個上限了。”
“也不儘然。”女子道,“撰寫《賦論》的那位前輩在文章中說,實際上,天賦的變化是貫穿劍者一生的。”
“哦?”這個男人的聲音不是商雲凝發出,而是自雲外傳來。
許多坐聽的弟子本來也正在檢討自己的“學識”,聽見這聲音全都把心放下了。
——‘原來葉池主也沒讀過’
“和成形前一樣,哪怕垂垂老矣之時,學劍依然可以提升一個人的劍道天賦。”女子緩緩道,“這種提升十分微小,可以忽略不計,不過它確實存在著,而且可以使人突破出生時所確定的那個‘上限’。”
“也就是說,如果我學會了穆王劍,我的天賦會變得更好?”
“理論上說是這樣。”女子道,“這位前輩說,修習劍術的數量和質量同樣重要地影響著天賦提升的程度,不過商扶馭估計很難感受到這份進益,因為文中寫,天賦愈佳,效用愈微——我這幾年也學了些劍術,並未感覺天賦更好。這當是為天賦欠佳者開的一扇窗子。”
“但其實,天賦差,學劍便慢,也難以學會上乘的劍術,天賦其實也得不到什麼提升。”
“是這樣,因此世人才長久不曾發現這一機製。”
至此,第一輪問劍徹底結束,玉鼎再次清鳴一聲,商雲凝抱劍一禮,下場去了。
今日是明劍主到來的第一天,天山極儘禮節,明綺天也儘心講授,正是論道交流其樂融融的時候,等明日鹹池會上,才難免多些高下之爭。
此時一位弟子以天池水為明綺天洗了劍,第二輪便要開始。諸人躍躍欲試地看著場中那道風露不沾的白衣,都期待著能成為下一個。
然而此時,卻有一聲呼喊自場外響起。
“明劍主!”穀雲扶揮著手裡的信封,“有你一封信!”
信?
這句話比剛剛明綺天問話招來的目光還多。天山弟子也常常收外來的書信,家人或友人的,但若把這傳遞消息的常見方式和明劍主聯係起來,好像總有些割裂感。
總覺得劍君若想和自己弟子說話,不過是張下嘴的事情,而若這信不來自於劍君明劍主還有其他交遊嗎?
但穀雲扶手中確實是一封信,軟劣黃紙,有些臟皺,封麵上落著幾行字跡。他向場上走去,眾人目光隨著他落到明綺天臉上,見這位劍主也透出些疑惑的神情。
穀雲扶先看了一眼身前女子的表情,行禮遞交了信件,笑道:“路上從信吏手上接過,因見其知問劍一事,便自作主張行了個方便。”
其實問劍這事雖不為外人道,但也不算保密,比如明綺天剛剛離開的弈劍南宗,就有不少弟子知道這位劍主下一程的去處。
因為擔心寫信的是什麼莫名其妙的人,穀雲扶先把關係撇淨了。
明綺天頷首道謝,接過來端正信封去看。封麵上那三列墨字穀雲扶都快背了下來,隨著這位劍主目光看去,依次是:
“天山山門”
“明姑娘親啟煩請貴山門在明劍主前來問劍時,代為遞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