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如果此時,自己假裝已看透了他呢?
倉庫中還剩三缸,但已沒有必要了,楊顏打發走兩人,看著樓下的布置,把劍握在了手中。
楊顏起身走過去,一掀蓋,濃烈的桐油大漆味道立刻洶湧出來,乃是捉月樓用以粉刷修繕的用料。
承諾似乎已然失效,絕望之中,楊顏咬咬牙,便要直接追去,說不定到了街上還能看見個背影。
那做餌的一劍他沒有再管,果然它的主人甚至沒有餘裕將它轉圜一下方向,就那麼直直地從自己身側掠了過去。
楊顏握刀,而一襲黃衣已從樓下躍起,老人仍是一掌將她擊落,但在後麵,更多的人躍了上來,驚訝地看著身披彩漆的這兩個人。
楊顏知道自己離開的時間很短,畢竟都沒和少女說上話。
給他使點兒絆子!
楊顏眼睛漸漸明亮了起來,在倉房中左右踱了幾步,現在的難題卻是該如何將這顏料潑到老人身上。
贏了就想退場,有那麼好的事情?
果然,身後老人身上仍然揮灑著漿液,但已朝自己飛衝而來。
老人衝上廊道,鷹目一掃,便鎖定了左側那個奮力逃竄的身影。同時他腳已在欄杆上一蹬,速度不減,方向則一個橫折,眨眼已將將攀上了少年的脊背。
總比兩頭不占強。
要把這染料潑到他身上,須得是他被短暫牽絆,又猝不及防的一個時機.楊顏心中一動,自己把這缸提前搬到門口不就是了?
那老人為避耳目,必然不會高調縱躍,多半是覷準一個時機悄無聲息從門窗出去,走地而行,自己在樓上窺見便一躍而下,一劍崩碎大缸。炸裂的飛濺比澆落的速度快上何止十倍,屆時老人再想全身而退,就難上加難了。
他的速度驟增,仿佛化作一道彩色的狂風暴退,脊背撞開了兩麵木牆,來到了樓東的邊緣。
楊顏心涼如冰,深深懊惱於自己的蠢笨與遲鈍——說不定老人信步離開之時,自己還在那裡自作聰明地喚人抬缸。
楊顏隻覺今日自己之所為堪稱險妙至極,無處不已做到最好,看著兩人迎上,一種成就感自他心中翻湧上來。
自己身上雖也不免染上顏色,但隻要能脫身,即刻便可再回去三樓換下這身衣服.能更換偽裝,就等於融入了人群。
他仗此脫離了老人十丈有餘,但下一刻,老人再次飛速逼近。
他沒有能力和條件在這極短的時間內抓住老人的尾巴,但他可以加長老人消失所需的時間。
但他又擔心老人其實還沒離開,自己一走,反而錯過。
楊顏仿佛兔見惡虎,直接轉身倉皇而逃,一眨眼樓上人已不見,隻剩窗扇在微微搖晃。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彙入下方人流,令他眼睛一亮,心臟驟然回升。
少年有些煩躁地抓了把頭發,低著頭一扭脖子,目光忽然凝在了一旁的幾個大缸上。
其實這說法莫名其妙,樓壁剛破那麼慘烈的大洞,沒有六七天根本修不上,怎麼會急著塗漆?但在這諸人茫然的環境裡,隻要你說話夠自信,那你就是對的。
如何是好?
卻說楊顏所待之處正是樓儘頭的倉房,這裡能避耳目,兼能觀察樓下行人進出,是處絕佳的藏身之地。而倉房中自然不是空的,除了諸多雜物外,最顯眼的便是房門右側的這幾個大缸。
在望見這張毫無差錯的臉之前,楊顏焦急的表情已提前收斂了,露出了一種恍然而驚的神色。
而這是近乎十成的事情。
他的更多心神和真氣仍然放在右側的這一刀上,以及按下這一刀後如何一擊斃命這位少年。
這計劃粗陋和有效參半,但時間不等人,楊顏想起便做,看了一眼倉房,旁邊還有疊放的雜役服,這正是瞌睡來了送枕頭,他立刻扯出一套三兩下換上,而後雙手捧起一個大缸。
少年臉頰僵硬,牙咬得緊了些,他目送著那襲黃衣漸行漸遠,自己則緩緩向後挪步,一點點地退回到了陰影之中。
但要緊的是.如果對方做了裝扮,真的還會挑選人跡稀少的西門嗎?
他就隨著人流走出去,從東邊的正門離開,誰又認得?
這個可能一湧上心頭,就再也難以遏製,直覺、一種肯定的直覺告訴少年,老人就是選擇了這種方法!
怪不得自己覺得他在樓中停留的時間已有些久楊顏最後看了一眼樓下,自己費儘心思的布置此時顯得十分可笑,但這時他連可笑的心情都來不及升起,猛地衝出門去,來到樓東側,一把撞開了窗子。
就如自己在那酒樓裡做的一般,他隻要隨便尋一個客人打暈換上衣服,就能步伐從容地離開!
在被李縹青稍阻一下後,老人再度趕了上來。
這本是死局,這兩樣他若能解決,又何必去找李縹青?
他要去何處再搬一缸彩漆?又怎麼沾到他身上?
幾息之間,心情乍起乍落,楊顏手緊緊地把住門框,就要先高聲呼喊出來。
這一劍的力量對他造不成威脅,但他已看到少年另一隻手拔刀的動作。
這一過程已不知進行了多久。
七生修者真氣已能外泄,控製之精妙程度雖然因人而異,但要撐起一片屏障使風吹不進水潑不入,卻是十分基礎的手段。即便老人不閃不避,這一缸東西都不一定能沾他身,更不必說那靈醒過人的反應和動如鬼魅的速度了。
毫無遲疑地,楊顏爆發出了自己最後一項手段。
雖然下麵耳目眾多,但他此時已改換了裝束,而且沒人會多在意一個小雜役。
老人身體似乎繃緊了,眼睛頓時一眯。
因為他的精力全在這一刀上。
油漆不會造成什麼傷害,這不是戰局中的重要因素。
楊顏咬牙回頭瞥了老人一眼——還不走嗎?很多人已經盯上你了!
但老人顯然沒有任何退卻的意思,他平靜地看著楊顏,想法也極為清晰。既然反正已經不能全身而退,何不把手上這件事完成。
“身披彩漆的老頭是凶犯!”他大喊一聲,在前狼後虎夾擊的前一刻,他再次爆發出那無可匹敵的速度,劃過一個飄滑的曲線,竟然落到了老人身後。
“來搭把手!把這缸弄下去,一會兒修塗牆壁用!”
裴液所言的那些話也翻湧上腦海也許,確實可以嘗試著相信一點朝廷。
在剛剛目光相對的一瞬間,楊顏福至心靈,老人一幕幕藏頭露尾的情狀在他心中閃過——他也在努力遮掩著某個身份!
自己便可趁機謀劃離開。
他是不想被人抱著“哦,這便是剛剛爭鬥那人”的認知深深觀察,而非完全不敢接觸他人的目光。
楊顏緊緊地抿唇咬牙。
他媽的裴液,到底什麼時候才來啊?!
心中升起這個念頭,楊顏轉頭向下看去。
這其實已在楊顏預料之中,而他剛剛飄回的路線還有一層設計——如果把自己和老賊放在一起,很難說這位趙參軍會選擇誰。
老人一眼看透了這份架勢,但這將出的一刀真的令他心中生出警意,縱然時間緊急,老人也沒有托大去接,他腳尖點地,身形向右後一飄,避開的同時打算先看看這一刀的虛實。
——先劍後刀,自己一接這一劍,那刀就會立刻劈上來。
三個服飾一致身高相仿的麻衣將這一缸抬到了一樓門邊。
但若不追,他又越走越遠呢?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他終於,拖到了援手到來!
前頭的幾位騎士已經向著捉月樓飛身而起!
當爆發衝突,暴露在眾人視野中時,楊顏明確地看到了他深深皺起的眉頭。
將一位七生如此投入樊籠!
趙參軍當然不足以擒下此人,但他是極強的六生,而最重要的是他朝廷命官的身份,他一出手,自然正邪立辨,場上猶疑觀望之人便有了方向。
前麵少年撲進了一個小屋子,他絲毫不停地衝了進去。
他看到老賊和趙參軍不閃不避地衝向對方,然後同時一扭肩,默契地錯身而過。
楊顏真氣狂湧上去,才免去手腕被廢的命運,但刀還是被踢飛,劃過一個高遠的曲線插在了屋頂之上。
而借著老人挪走真氣的空擋,楊顏刀上壓力頓時一鬆。這也算是個趁機進攻的好機會,但楊顏隻以最快的速度抽刀退步。
直到第一片液體潑上身體,他心底的悚然才飛湧上來——戰局之外呢?
自己若要離開,怎麼能被這種東西澆一身?
顏色、氣味、落痕.
真氣頓時從身體右側向左側挪移爆發,但已來不及構建出一個完美的屏障了,在它形成防禦之前,老人半邊身子已成了三彩小人。
彆說走漏了凶手怎麼辦,那是官府的事情。而且哪有凶手?——根本就沒死人。
哪怕自己出門時,已經大聲吼出“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剛剛是騙伱的!!”
更不必說在這州城之中,官府一旦反應過來,增援和追捕會源源不斷。
一股濃烈的氣味兒湧入了鼻子。
那老人是否也已更換了裝束呢?
果然,在兩人身形接近的同時,這一刀終於露出了猙獰的麵貌,令老人瞳孔微縮。
是的,這一劍刺空了撞到什麼雜物也正常但這個氣味兒,是漆嗎?
但他已來不及看那邊了,因為這位追索他許多時日的參軍速度不減,麵色冷然地直直朝他衝來。
一時間,傷痛、僵硬、恐懼.無數的感覺同時湧上來,但最濃烈的是一種莫名的怒火,那仿佛是背叛,又仿佛是難以置信。
你竟然敢就那樣把他放走了?!!
還欠34更吧,應該沒算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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