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協想要越過那道分界線,腳如灌鉛,試圖抬頭張目正視蕭晚風,項如騎鬼。
他身子佝著,幾乎要被壓成一隻大蝦。
不是所有的人在麵對“第八劍仙”之名時都能侃言自如,也不是誰都有葬劍塚、參月仙城、南域風家那等出身,更不是誰都是初生牛犢不知所謂的。
正常古劍修,對第八劍仙狂熱追逐。
天才古劍修,在聽聞第八劍仙名號之後,要麼選擇迎戰赴死,要麼唯恐避之而不及。
程協甚至受了聖奴集劍幾十年的壓力。
他當然也是天才,否則如何能得到袖劍雙針的認可?
可他程協今年二十有八了,好死不死剛好是頂著“第八劍仙”最巔峰期那鋪天蓋地的傳說,成長到今天的。
天才,不過隻是見他的門檻。
瞧得清第八劍仙的冰山一角,更深知浩瀚汪洋有何其之廣後……
人知道得越多,壓力便越大。
所以縱然麵前少年隻似八尊諳一分,他程協便已經慌了神。
“咣咣咣……”
便於程協舉步維艱,進退兩難之時。
死寂的酒肆周邊戰場外,傳來了格格不入的怪異聲響,伴隨還有毫不掩飾褒讚的大笑之聲:
“十年藏一劍,舉世覓無名。”
“是日聽虹醒,鬼亦蕭郎驚。”
“好!好!好!好一個蕭晚風,葬劍塚無才,風家城無用,獨你浪人一個,技驚四座,豔壓群芳!”
誰?
大家都在等蕭晚風與程協一戰。
都在等是程協主動開口,還是蕭晚風主動拔劍。
這個時候,連大氣都不敢出,又是哪隻蟲兒猖獗如斯,敢在後方發出如此大的動靜,甚至藐視葬劍塚、南域風家?
刷!
人群分流。
眾人往那噪音發來的地方望去。
程協得解燃眉之急,既緩尷尬,恨不得對那救星感恩戴德,哪管他是哪路猖狂之輩?
可當順著人群分開的路徑望去時候,好巧不巧,他正麵對上了那“救星”投來的目光。
砰!
程協膝蓋一軟,當場墜倒在地。
他眼前甚至冒出了星星,腦海裡全是不敢置信:
“八、八尊諳?”
酒肆周邊之人也驚到了。
初始沒反應過來程協何至於這麼大陣仗,當瞅清了細節後,一個個抱頭尖叫:
“乾!八尊諳?”
“趙兄,我眼花了?他是八指吧,脖頸那是劍疤吧?”
“我……天!啊?不對,第八劍仙不是在靈榆山嗎,怎麼過來了?”
“日他姥的,活著的八尊諳?老子總算見著了,回去跟我兒子吹噓!”
“這可是聖奴首座啊!”
“……”
要不說中域人、東域人沒見識呢?
在場的還有不少南域過來的,他們每天見到的八尊諳,屈指都數不過來。
當下第一反應,自然不是見到了真貨,而是看到了贗品。
但是,話又說回來了。
葬劍塚四子就在這裡,南域風家家主風聽塵,也有不少人注意到了他在現場。
區區贗品,敢這麼狂?
一上來,就叫板各方勢力正主,不懼與各大名劍持劍人一戰?
“假的吧?他娘的這種八尊諳我一天見十個,砍八個,餘下兩個全是修遁術的,腳底抹油,溜得賊快!”
直到有南域人驚罵出聲,程協才如夢方醒,意識到自己杯弓蛇影到如此地步,是把程家的臉都掉光了。
他匆忙爬起身,麵色漲得通紅,望著那冒牌八尊諳剛想說話。
“想打?”
那個假貨居然率先開口了,言辭中滿是挑釁。
蕭晚風手執玄蒼,礙於玄蒼鋒芒,我程協不想打,你這廝不知南域哪個犄角旮旯裡冒出來的,如何打不得?
程協嘴巴剛一張。
那抗麻袋的家夥八尊諳又開口了,噎得他難受:“以多欺少的事情,我做不到,畢竟我隻是一個人,但恃強淩弱……”
他說著唇角一掀,攤開了一隻手,隻有四根手指:“向來如此,不是嗎?”
好狂!
這豈不是等同於在說,我無敵,你們隨意?
“怪怪的……”
風聽塵跟八尊諳交情不深,隻有幾麵之緣,感覺哪裡怪怪的,但又說不上來。
你要說他是假貨吧?
很強!
風聽塵能直觀感受出來,其人劍意深藏,內斂於身,實力怕是不弱於在場任何人。
但你說他是真貨吧?
風聽塵左右給不出一個評價,扭頭看向了身側之人。
這位才和八尊諳同齡,有過深厚的交情。
苟無月便十分直白了:“八尊諳嘴沒這麼碎。”
程協給對麵夾槍帶棒的犀利言辭,又乾得又一陣麵紅耳赤。
多餘的他已經不想說了,目中有戰火噴湧,截然問道:“古劍修?”
扛麻袋的邋遢大叔聽樂了:“我名八尊諳,我都不算古劍修,在場諸位,誰敢自稱是古劍修?”
他看向蕭晚風:“你敢?”
他看向淚雙行:“你敢?”
他又看到了苟無月、風聽塵,選擇性略過,快速看回顧青多們道:“你們敢?”
程協更加篤定了這是個假貨,但還是多問了一句:“什麼修為?”
“不巧,我也劍道王座。”麻袋大叔氣勢一放,跟蕭晚風一個境界。
程協頓時心定了。
旋即,他怒不可遏:“褻瀆尊名,其罪當誅!”
“就憑你?”麻袋八尊諳挑眉,“知曉我為何三十年不上你程家麼?”
程協微怔,不明所以。
周遭眾人也是瞪眼張望。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這個八尊諳倒是有趣,好像,也還能說得出一些東西來?
八尊諳掂著他肩上的麻袋,搖頭失望道:
“古劍修一往無前,而你程協為求自保,龜縮一隅,縱然聯袂諸聖護劍,多年來目下神佛漸長。”
“以至於如今之你,隻敢以多欺少,以至於如今之你,見我便跪。”
“袖劍雙針跟了你,真是瞎了名劍的眼,掉了名劍的份!”
程協被罵到頭腦發脹,怒火攻心,險些嘔出血來,這正戳中了他的痛處。
他一抬手,從袖中探出一柄小劍,直指八尊諳:“敢不敢與我一戰!”
後方高樓,陰鬼宗厲幽見到這一幕,直接掩嘴撲哧笑出了聲。
不敢打少年八尊諳,你卻選擇了打成年八尊諳?
程家,還是有種啊……
葬劍塚一行四人,各皆麵色生奇,至此也感覺這個第八劍仙,和傳說中的有些出入。
獨獨蘇淺淺,望著程協劍指八尊諳的這一幕,不知是想到了什麼,小臉血色全無,變得煞白如紙。
麻袋八尊諳臉色沉了下來,沙啞著聲音道:“你可知曉,拿劍指著我的後果?”
程協大笑,肆口反問:
“又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