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校長最怕惹到官場上的人,他在謹慎地組織著措辭。如果順著尹太太的意思說下去,那就是承認差生是“小混混”;萬一這被彆有用心的人放在網上,會對他的職業道德造成很大的威脅。更何況,現在事情還沒調查清楚,萬一冤枉了魏成林,他再走上不歸路,那性質就更嚴重了。但是如果不順著人家領導的意思說下去,那就是不給人家麵子,人家同樣不會讓自己好過。
這種場合的交鋒對語言組織能力有著相當大的考驗,每說錯一個詞都能成為彆人的把柄,所以一定要像算命一樣,說得含糊其辭,才能讓人挑不出毛病來。
徐校長的笑容快僵在臉上了,也沒想起來到底怎麼開口,氣氛極度尷尬。這時,李蘭芝微微一笑,開口說道“尹太太,首先呢,在學校裡發生這樣的暴力事件,實屬不該。您找我們問責,也是應該的,我們肯定會調查清楚,不讓任何一個學生平白無故地受委屈;其次,魏成林打人雖然不對,但他的身份終究是‘學生’,不是在社會上遊蕩的混混。”
尹太太前麵聽著還挺舒服,後麵聽到李蘭芝暗戳戳地反駁自己,麵色就有點兒不好看了。可是李蘭芝居然一點兒都不畏懼,依然安靜地坐在那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微笑。
尹太太漸漸失去了耐心,吩咐兒子“你說說,剛才是怎麼回事?”
尹旭陽低著頭“我不想說……”
“明明是那個混混打你的,你有什麼不能說的?快說!”
迫於媽媽的壓力,尹旭陽隻好開口了“上課的時候,他對我出言不遜,說我的鋼琴彈得很爛;他把崔老師推倒了以後,就跑出了教室,後來……後來我才發現他跑到樓頂上抽煙了。他見我不順眼,伸手就打我。”
李蘭芝輕笑一聲,微微搖了搖頭——太假了,簡直漏洞百出!她都能聽出來假,可惜尹太太愛子心切,覺得兒子說的每一句都是對的。
但是李蘭芝並沒有直說,而是很和藹地問道“旭陽,你彆害怕,慢慢說,說清楚。比如,魏成林是怎麼說你彈得爛的?”
尹旭陽臉色一變,低聲道“就是……他仗著會彈鋼琴,就嘲諷我彈得不好,彈得爛…”
“那,他有沒有說更過分的話?比如罵你什麼的?”
尹旭陽心虛地看了媽媽一眼,尹太太麵無表情,他才說道“好像,好像沒有。”
李蘭芝還是笑著問道“科技樓六樓,通向天台的門早就被鎖上了。像魏成林那種差生躲去那裡抽煙,我倒是可以理解,你去那裡乾什麼呀?”
尹旭陽一下子慌了,如果媽媽知道他也抽煙,那回家可就慘了。他渾身不自在,支支吾吾地說道“我心情不好,有,有幾個同學說去那裡散散心,我就跟著去了。”
“原來是這樣!”李蘭芝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眼神卻說明了一切——編,繼續編!
剛才緊張到死的徐校長也活過來了,他同樣親切地說道“旭陽,你說魏成林侮辱你,並動手打你,我們相信你受了委屈,但光聽你說是不行的。你不是還跟幾個同學去天台了嗎,你把他們叫過來,咱把這個事一起說說。”
尹太太老大不樂意“徐校長,您是在懷疑旭陽在撒謊嗎?那個學生推倒了老師,這可是全班同學都看到的。眾目睽睽之下,他連老師都敢打;在背地裡打同學,又有什麼不敢的?”
徐校長還沒說話,校長室的門開了,原來是魏成林的媽媽來了。李蘭芝給她打電話時,她激動地嚷嚷著說自己不會去學校,讓成林自己看著辦。所以她能來,倒是大大出乎李蘭芝的意料。
趙豔芬穿著褪色的格子大衣,腳上的皮鞋也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粗糙的手裡拿著一個破舊的包,上麵印著醒目的香奈兒的標誌。尹太太瞅了他一眼,便在心裡嘲笑一番——穿得寒酸也就罷了,居然還拿著一個山寨香奈兒裝洋氣?女人混到這份上,也真是可憐。
李蘭芝把她拉到自己身邊,看樣子她剛哭過,眼睛紅紅的。坐在裝修考究的校長室裡,她還有幾分局促。她應該是想了很多話,但是踟躕半天,才蹦出來一個“對不起”。
尹太太翹起二郎腿,冷笑道“您這一聲‘對不起’,倒說明您還是個講道理的人。可是你看看我家旭陽,臉都變成這樣了,一聲‘對不起’可不夠吧!”
趙豔芬看著眼前這個穿著考究、拿著真香奈兒手包的女人,不知不覺,她昔日的潑辣蕩然無存,隻有無限的自卑與憤懣。她緩了半天,說道“如果真的是成林的錯,我願意賠償,醫藥費,精神損失費……不管多少,我都賠!”
或許是想到已經被掏空的家底,她突然就哽咽了。那一刻,李蘭芝真的很同情她,握緊了她的手。尹太太也稍有鬆動,但是沒有表態。趙豔芬擦乾眼淚,已換了神色“但如果不是成林的錯,那我一分錢都不會賠!”
尹太太愕然,剛要理論,趙豔芬卻無比堅決地說道“我承認,我家成林是不成器,是二中的差生。但是,他從來沒有主動打過人。從小到大,一次都沒有!所以,不管你家孩子說什麼,我都不會相信。我要求學校調查清楚,不能因為我家成林是差生,就冤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