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年!
喬楠
你讀過那麼多書,不知你有沒有看過有關西藏的書?養病百般聊賴,偶然讀得一個故事,迫不及待地想與你分享。
藏傳佛教中,每年四月有一個特定的節日,叫做“薩嘎達瓦節”。為了迎接這個節日,寺廟中的僧人們要合力完成一幅沙畫,他們畫的地方,就叫做“壇城”。
在信眾心目中,“壇城”是佛的居所,佛的世界,所以他們必須要拿出最大的誠意,去構建一個色彩斑斕、美輪美奐的世界。
在作畫之前,僧人們先在乾淨的地板上,按照嚴格的比例畫出壇城的輪廓,然後再用彩色的細沙填充。在這個過程中,需要極其細心、耐心,要以最大的虔誠,去完成每一個小到看不見的細節。正是這種工匠精神,他們才能用沙子創建一個美到無與倫比的世界。
在薩嘎達瓦節最重要的一天,這座“壇城”要接受信眾們的瞻仰。我本不是佛教徒,但是書中描寫得太過瑰麗,他們對信仰的虔誠讓人動容,我渴望自己也能去看一眼。
可我已經沒有機會了,因為在節日結束後,僧人們會將壇城“摧毀”。辛辛苦苦一個月,甚至是花費更長時間建造的世界,他們卻能毫不猶豫地抹掉。五彩斑斕的“壇城”消失了,彩色的沙子混在一起,重新變成一堆毫不起眼的沙子。畫在地上的輪廓也被擦掉了,仿佛一切都不曾存在過。
在壇城徹底被毀掉的那一刻,我被深深地震撼了——人生不就是一座壇城嗎?一生奔波忙碌,終於見得刹那繁華;然而須臾間,繁華就變成了掌間一捧沙。人到最後,也不過是一縷塵埃罷了。
喬楠,聰明如你,你知道我想說什麼了吧?
上次你過生日前夕,我被確診了癌症。晴天霹靂,世界突然崩塌,都不足以形容我當時的恐慌、憤怒。我忍不住質問大夫,為什麼是我?我這麼年輕,為什麼會得這種病?
大夫惋惜地說了四個字——積勞成疾。
我在醫院裡呆坐了一天,回想著我並不長的一生。為了擺脫我的原生家庭,我常常學到流鼻血;從高中到大學,每天最多隻睡五個小時,因為我怕彆人超過我。
我曾經跟你說過,我知道自己這樣往上爬的樣子很不好看,可這已經成為我的習慣。除了你之外,我不允許自己輸給任何人。常年高強度的忙碌,提心吊膽地提防競爭對手,永遠沒有在意過的不適,最終造成了最為致命的殺手——淋巴癌。
喬楠,我最愛的人,你知道那段時間我有多想你嗎?我從未如此脆弱,如此渴望你的關懷,想讓你陪我走過那段最艱難的日子,可是我忍住了……
因為我知道你的脾氣,在你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你會從宿舍裡翻出來,甩開糾察的追捕,撞開站崗的同學,一路奔向北京;我了解你,憑你的熱血,你絕對乾得出來;就算不這樣,你也會待在我身邊,陪我走完最後一程,將自己的一切都推到一邊。
而你一旦這樣做了,所有的夢想就都化為泡影了,甚至直接就被學校開除了。我已經做過很多錯事了,我不能再這樣拖你後腿。
或許你會怪我,你完全可以等一年,等畢業之後再進特種部隊。可是古人說得好啊,明日複明日,明日何其多?我想寫小說,去年就想動筆,可是學習太累了,就想著今年再寫吧!結果今年依然一個字都沒有寫。也有可能,這一輩子都不會寫了。
所以你想做什麼事,一定要趁著熱血未涼的時候去做。或許隻晚一刻,你的生活就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躺在病床上,看到外麵的葉子都掉光了,我一遍遍懷疑生命的意義是什麼。壯誌未酬的時候,無比苦悶;可理想實現了之後,又會覺得空虛。無論怎樣,人都會後悔。而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讓眼下的自己不後悔。
所以,你現在能理解,我為什麼那麼支持你當特種兵了嗎?我記得你在高中時寫過一篇作文,裡麵寫著“男兒應是重危行,豈讓儒冠誤此生”?我一直很敬佩你的理想。喬楠,人生苦短,在你最美好的年華,去做你最喜歡的事,成為你最想成為的人吧!
所以,我隱瞞了你,對不起;可我說服了李老師,你還欠我一聲“謝謝”。
在人生最後時刻,我回到了港城。雖然港城並不是我的故鄉,可這裡有給予我夢想的人。被李老師招到二中之後,我才第一次踮起腳尖仰望雲端,我才知道,我也可以做很美的夢,幻想未來的生活。
我的夢想並沒有完成,可港城依然是我魂牽夢繞的地方。我回來之後,找到了李老師,跟她坦白了我的病情。告訴她,人的生命不一定很長,所以一定要及早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我把你參加比賽的紀錄片下到了4裡,每天翻來覆去地看,睡覺的時候還把它放在胸口,就好像你在我身邊。我把紀錄片給李老師看,她看哭了,很久都沒有說話。但是我知道,她已經同意你的選擇了。
在整個紀錄片中,我最喜歡的一個鏡頭,是你坐在地上休息,導演問你“累嗎?”
你笑著說“怎麼可能不累?每個人都累。但是我比較幸福,因為我在做我喜歡的事情。”
導演又問“你吃這麼多苦,家人知道嗎?”
“應該……知道吧?”
“那有沒有特彆想跟家人說的?我們可以幫你剪輯下來,送給你的家人。”
你說“不用了吧,太肉麻了……不過,我倒是挺想讓家人看到我穿軍裝的樣子。”
你把臉湊近了鏡頭,又悄悄說了一句“尤其是給我女朋友看。”
你竟然害羞了。我最愛的少年,你竟然害羞得不知所措,起身就跑了。
導演的笑聲也被錄了進去,你又跑回來,跟導演他們說“這段彆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