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還是安坐於鎏金箱上,托著下巴不緊不慢地說道:“想來二位也沒想到會是我在當你們的路吧?”
“確實想不到。”
薑逸塵邊走邊說著,手中劍行將出鞘,儘管善始在此實令人出乎意料,他卻沒耐心去探究其中緣由。
善始看出薑逸塵的緊迫感,笑道:“薑小兄弟不必著急,於公公豈是那麼好見的?就算於公公免去對他們的層層篩查,可到最後見麵前,依於公公的性子,總得把他們晾上個把時辰,磨磨客人們的戾氣。咱們才碰上,如果你們沒有其他同伴來此的話,此處也便隻有咱們三人,何不閒敘一會兒?”
薑逸塵沒有停下腳步,澹澹道:“我們並不相熟。”
善始道:“有緣千裡來相會,相逢何必曾相識。”
三言兩語間雙方已相距不到三十步之遙。
薑逸塵看了眼冷魅,詢問她的意見。
冷魅也沒法給出肯定的答桉。
因為這個善始相比起他們二人情報信息中所了解的善始並不相同。
薑逸塵道:“我原以為你是個合格的生意人,沒想到你該也隻是個生意人。”
善始聽出薑逸塵言外之意,卻還是問道:“不知薑小兄弟對於這個合格的生意人是怎麼定義的?”
冷魅接口道:“合格的生意人講誠信,誠信的人一般不會身在曹營心在漢,腳踏兩隻船。”
善始哈哈大笑起來,道:“哈哈哈,冷姑娘這話說的有意思,但願你永遠沒機會對薑小兄弟說後邊的話。”
冷魅自信道:“他不會的。”
善始頷首認同這看法,續上先前的話題,說道:“二位的意思是善某該對諸神殿忠心耿耿?”
薑逸塵和冷魅的停住腳步,僅與善始相去十步。
這距離,二人幾乎都能對善始一擊必殺。
可善始仍沒有起身的意思,依舊從容坐著,看不出有半分戰意與敵意。
薑、冷二人到底沒法對這樣的人直接動手,隻好陪著聊上幾句,靜觀其變。
薑逸塵稍作沉吟,便做出了個總結性回答。
“就算鬼魅妖姬把我追殺得屁滾尿流,這時候我也不得不幫她說說話。
“她也好,澹台明揚也罷,對你都抱有十足的信任。
“他們甚至已將諸神殿的所有生意交給你來掌管經營,在你們退離閩地遭逢意外時,鬼魅妖姬徑直棄我而去,我想她離去的原因十有八九是生怕你有性命之憂,而非去找鐸名澤麻煩。
“可是轉頭來,你卻來到這宮牆之內給於公公看門。
“想來鬼魅妖姬做夢也想不到你背地裡還藏著這一套吧?”
啪、啪、啪!
善始撫掌起身。
“薑小兄弟罵的好!
“也還給善某留了麵子,沒直接罵善某是看門狗。
“姬殿主和澹台殿主確實不知我這重身份。
“隻是,你二人應也知道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冷魅嗤笑道:“原來你是來同我二人倒苦水的?”
善始苦笑道:“如果二位不怕耽誤時間,願意聽的話。”
薑逸塵道:“我們可還能信得過你?”
善始知道薑逸塵這句話是在問於添是否真會把客人晾上個把時辰。
遂道:“這點你放心,於公公在皇城經營十數載,還是有點自恃的。”
見薑逸塵和冷魅敵意消散了不少,善始才道:“那我也長話短說。”
“所謂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當了家才知當今世道的生意並沒那麼容易做,待我完全接管過家裡的生意,就發現有許多大額賬目存在異常。
“原本我想著在我家老爺子麵前露一手,先查出問題再跟他顯擺。
“哪知這麼一查,再追根朔源,就查出來不少大家夥。
“查出了這些年一直在關照我善家生意的,天煞十二門有之,紅衣教有之,東廠亦有之……
“那時候可以說善家的財富都是這些勢力塞來的。
“你要,大家就能繼續和和氣氣地做生意,一起發財。
“你不要……自然有其他人能替代你善家的位置。
“我家老爺子見我上手太快,知道瞞不住,便坦白,為了這個善家不要也得要。
“老爺子生我養我、寵我愛我,我還小的時候,我想要什麼都百依百順,幾乎是把金山銀山搬到了我麵前。
“後來便也算是父債子償的故事了。
“為了善家,卑躬屈膝又算得了什麼?”
薑逸塵默然片刻,說道:“天底下真正的豪紳巨賈算不得多,但於公公挑中你善家當然不會是無的放失。”
善始拿眼瞥了下身後的鎏金箱子,說道:“這是自然,於公公看中了天機派機巧之術的價值。”
薑逸塵道:“看來你也頗得於公公賞識了,今日便算是士為知己者死?”
善始搖搖頭道:“言重了,要論真的賞識我,還得是諸神殿兩位殿主,隨我施為,從不橫加乾涉,更不會拿我善家做要挾。”
冷魅質問道:“那你打算怎麼報答他們?”
善始道:“冷姑娘問得好,同我退離閩地的那幫諸神殿兄弟們他們還活得很好,我隻是暫時限製了他們的來去自由。”
冷魅道:“那你打算把他們關到何時?”
善始道:“今日要還是於公公贏了,他們會被關到諸神殿被解散之時。要是於公公輸了,他們過幾日就可重得自由。”
薑逸塵冷笑道:“你覺得你這樣對得起兩位殿主的識人之恩?”
善始無奈道:“世上從無兩全法,生恩養恩,識人之恩、信任之恩,有時候隻能選一個,至少不論諸神殿存在與否,隻要兩位殿主還活著,再相逢時不至於同我拔刀相向,還可一笑而過。”
薑逸塵歎氣道:“罷了,你的兩位殿主識人不明,我看走了眼,我原以為鐸名澤才會是背叛諸神殿的人。”
善始道:“世上總有許多事是藏得很深,讓外人見來總是奇詭離奇的。至於鐸名澤,對諸神殿算是忠心,可此人野心太大,手段太激進,難容他人,他若做大,或許諸神殿會有更好的明天,但,一將功成萬骨枯,彼時諸神殿該有七成新人換舊人了,那樣的諸神殿,還是諸神殿嗎?”
薑逸塵道:“你我或許都很難見到那光景了,多說無益,今日你便是要為於提督拋頭顱灑熱血了?”
善始道:“非也,善某隻為於公公賣力,而不賣命。”
薑逸塵皺眉問道:“何解?”
善始後腳跟輕敲了下身後的鎏金箱,便變戲法似地從中取出兩樣等人高的物事。
再一眨眼,對方十根手指頭和雙腳似乎都套上了細如發絲的線。
而那兩樣等人高的物事也端正地立起了身,同時拱手作揖。
薑、冷二人眼中難掩驚詫。
冷魅訝異於善始一人竟要操控兩具偃甲。
薑逸塵則驚覺兩具偃甲似曾相識,隻是比一個多月前所見更為精細,裝備也更為精良。
這兩具偃甲的雙足似刀似劍,是對利器,若非有善始操控,自然無法人立而起。
偃甲雙手中的兵器則似刺似彎刀,想來這樣的器刃更能發揮其殺傷力。
“紅衣教癸堂的四具偃甲也是出自你之手?”
善始沒有否認,道:“中州江湖中能充分掌握這手藝的人本也不多。”
薑逸塵道:“那麼,你一人要對付我們倆。”
善始道:“也幸好你們隻來了兩人。我為於公公賣力不賣命的意思便是,你們當下又兩個選擇,要麼毀去這兩副偃甲,我一走了之;要麼和我一起在這等著,等到裡邊出了結果?”
薑逸塵和冷魅相視一眼,說道:“有沒有第三種——直接打垮你?”
……
……
薑逸塵和冷魅有得做選擇。
笑麵彌勒和影佛卻沒得做選擇。
於公公、於提督要他們等著,他們隻得等著。
他們要是不等一定連於公公的麵都見不著。
他們已在保和殿前的廣場上站等了快有一個時辰,仍不見主人出來見麵的意思。
儘管今日這天氣算得上不錯,站這會兒功夫,對二人來說完全不是事。
但若沒有很好的養氣功夫,還是很容易心煩意亂,心生焦躁。
這或許便是於公公的目的所在。
從這點來說,善始所言一丁點都沒錯。
就在影佛覺著於添這龜孫兒還得讓他們乾等上一個時辰才敢露頭時,四個轎夫抬著一頂轎子穩穩當當地朝著他們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