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有成大事者無不言無限風光在險峰。
薑逸塵深以為然,隻是如果把這個“險峰”改換為“懸崖絕穀”,他會覺得更為貼切些。
自碧落湖的懸崖始,到枯藤洞中的裂穀,再到陰陽橋下的深淵。
薑逸塵無一不是身處彆他選擇的絕境險境之下,向死求生。
許是受上天眷顧,每逢懸崖絕穀,他或偶得劍法,或巧遇佳人,都可謂是因禍得福。
跳崖不死必有大機緣,話本誠不欺他!
是而,聽公孫煜說到這斷山懸崖下是個去處後,薑逸塵便莫名覺著親切,乃至極為期待斷崖下將發生的邂逅。
……
……
便是號稱隔斷生死的陰陽橋都未能要了薑逸塵性命,區區不足百丈的斷崖何足道哉。
而跟隨過怒霹靂征戰殺伐的黑將軍顯然是慣了大場麵,加之有薑逸塵的貼心護送,雖多費了些功夫,卻也安然來到了斷崖之下。
斷崖之下,有深潭,有淺灘,有樹蔭繁盛,有怪石嶙峋。
居下環而視之,隻可見陡崖峭壁圍牆立,唯留密林曲徑幽。
若島有半島之稱,那麼此穀也當算是個半穀了。
三麵圍牆般的斷崖上有兩簾落瀑垂落。
一簾隨斷崖走勢寬而緩,如天女長梳。
一簾則與斷崖兩相不待見,自落瀑頂至斷崖下相去愈來愈遠,落水無阻,其勢洶洶。
兩處天泉落水,一鋪淺灘,一鑿深潭,彙而為一成大眼瞪小眼的水域。
到了穀底,黑將軍自行去覓食,薑逸塵的最終目的地還得逆流而上。
——那一簾疾瀑遮掩下的崖洞中。
隱蔽的水簾洞於深潭潭麵上十餘丈高處。
黑將軍便是馬蹄再勁,沒有落腳借力之處也無法憑空飛躍而上。
能走壁飛岩而上者,必當輕功不俗。
能借落瀑聲為掩,不聲不響,不驚擾洞中人,走壁飛岩而上者更是寥寥無幾。
堪堪跨過弱冠之齡、投身江湖年月算不得長的薑逸塵卻已然涉足此列,哪能沒有幾分少年意氣長的輕狂。
隻是在大致認出崖洞中所藏之人後,無端心生珠玉在前覺我形穢之感。
天光正好,晨曦透過水簾投入洞中。
崖洞不寬卻顯深邃,日光探入其中不及一半,便未再能近前。
但這點兒光線也足夠讓薑逸塵分辨出洞中由外及裡攏共分列有三樣物事。
數十壇大小不一或沒開封或是喝光了的酒壇齊整地貼靠擺放於最外側。
因臨近洞口,雜糅一氣的酒香遂未在洞中彌漫開來。
往裡處去,是與酒壇放置在同側的簡易床榻,床榻上不出意外地躺著個人。
最深處則可見一黑矮物事被極為嫌棄地丟到對側洞壁,估摸是夜壺?
當薑逸塵雙腳落在崖洞邊時,塌上之人已是醒來。
在薑逸塵打量崖洞的這會兒功夫,那人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揉搓著眼,坐起了身,嘴中呢喃念叨道:“來得倒是挺早的。”
此中之早,想來有兩層含義。
一則是來得時日早。
二則是來得時間早。
也便是這麼個念頭閃過,眼前之人已著衣完畢,收拾妥帖,笑臉迎客。
相去不到三丈,薑逸塵並未聞著什麼酒味,想來是此人好酒卻不貪杯奢醉。
近前幾分,可見那人劍眉星目、鬢發如雲,既雄姿英發,又有颯颯仙態,縱然隻著一襲素色直??,仍讓人覺得氣度出塵。
躍過而立年歲後,那本該烙刻在麵容上的曆練與城府難尋影蹤,取而代之的唯有少年正當時的風發意氣!
如此之人哪有江湖謠傳的半分入魔之狀?
薑逸塵微微搖頭,對上這個算不上熟悉也不完全陌生之人,跟著喃喃道:“倒確實像是個遊方道士。”
洞外便是嘩嘩落水聲,那人顯然耳力不差,聞見薑逸塵低語後微微一怔,大覺有趣,朗聲大笑:“哈哈!聽你這語氣,看你這模樣,我這‘故人’確是讓你失望了!”
許是受笑聲感染,加之對方麵容氣度帶來的親近感,還有心中那抹難以名狀的期冀,薑逸塵毫不生疏且不掩落寞地歎道:“總以為能清楚把握我作為行蹤,且能在關鍵時刻及時相援的,唯有她耳。”
事實上薑逸塵也清楚此言太失偏頗,不說其他,單是老伯便不會全然放心他一人在蜀黔兩地攪風攪雨,眼下道義盟或無餘力來為他保駕護航,但定有暗中力量助他清理掉沒擦乾淨的屁股,否則怎至於教五分之一個江湖都雙眼抓瞎,讓他個小角色耍得團團轉至今。
不過,也隻有在這般時候,這位殺人不眨眼的年輕劍客才會露出自與年紀相符之窘態。
事實上,自告彆公孫煜後,薑逸塵便陷入股古怪的亢奮情緒中。
來路上他換了個法子,再次嘗試同黑將軍進行“交流”。
他問黑將軍是不是恰巧碰上他的。
黑將軍連連甩頭。
他又問是不是有人說他有危險,黑將軍才來找他的。
黑將軍不住點頭。
他接著問那人是不是他和它一齊見過。
黑將軍又猛點頭。
他繼續追問那人是不是女子時。
黑將軍既不點頭,也不甩頭,而是放慢了腳步擰轉回頭,咧開那寬厚的嘴唇,露出齊整的牙門,該是在衝他笑?
而後不論百爪撓心的薑逸塵再如何殷切求問,黑將軍都置之不理一心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