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五,卯時過半。
閩地,莆田郡。
晴。
九蓮山下一夜廝鬥與焦火並未讓困擾莆田郡多日的陰霾延綿,綻放出久違的初晴。
隻是相比起晴空如洗的清澈純淨,九蓮山方圓百裡以內遍野醃臢。
滿地殘屍斷骸與血水像是無數鐘鳴鼎食之家隨意傾倒而出的殘羹冷炙。
落腳皆是汙穢之地,呼吸儘是腥腐之味,教人不願多待片刻。
然而,這把由紅衣教點燃的戰火還沒完全熄滅。
此役罪魁禍首紅衣教教主紅裳雖已束手待斃,但耗費紅衣教近二十年光景打磨出來的人間殺器屠萬方尚未伏誅。
一眾中州江湖豪俠,除卻三十來名重傷再無一戰之力者外,五十名戰力稍遜、負責幫忙治療或照看傷員的,以及所餘近百還環繞著屠萬方輪替上前出力的,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儘自己一份力。
想來這是自昔年外夷大亂後,這些處於或逐步攀升至中州武林頂端地位的江湖人將門戶之見、間隙之怨完全擱置一邊,最為齊心協力應敵一次。
在幫夢朝歌完成一位散人居成員傷口的包紮鎮痛後,薑逸塵起身向被團圍住的紅裳所在處走去。
相比起團圍住屠萬方那百人團真刀真槍的較量,圍住紅裳的雖不到十人,手中多未握有兵刃,但那十道目光裡有八道充斥著將紅裳大卸八塊抽筋剝皮再生啖其肉敲骨吸髓為兄弟友朋複仇的怒火。
若非有玄簫鎮場,保不齊手無縛雞之力的紅裳早被生吞活剝了。
便是與這位當任武當掌門素不相識的,一夜鏖戰下來都不得不由衷承認此人實力至少可與鬼魅妖姬以及逝去的封辰之流媲美,隻要其願意,完全能一爭武林盟主之位。
再見磕了藥後戰力倍增的紅裳也沒能從玄簫一人封鎖下走脫,甚至淪落得如同隻備受欺淩的野貓被其拎住後頸隨意丟棄,即便玄簫明言已無力與屠萬方一戰,卻不妨礙眾人在心底裡對其實力評價漸往“獨步武林”四字靠攏!
毫無疑問,此役之後玄簫聲名勢必再震中州武林。
玄簫之外,另一個目光中鮮見仇怨、戲謔之味更濃的則是姬千鱗。
許是出於對姬千鱗禦蠱驅蟲破去兩極裂魂牛的感激,抑或是攝於兜率幫幫主笑麵彌勒之凶名,其餘八人對於姬千鱗在紅裳身側走來走去、嘀嘀咕咕等惹人厭煩的舉動都保有極大寬容,尚未對這身姿嫋娜的妖女甩眼色或出言譏諷喝罵,當然也說不定他們統統將怒氣撒在了紅裳身上。
待薑逸塵走近時,恰見踮著腳尖踢著腿秀出一大片滑膩古銅肌膚的姬千鱗掰著手指頭、堵著嘴,哀聲歎氣道:“掌門哥哥,一盞茶過去了,這小娃兒家傳秘術恐怕正有克製蠱術的效用,奴家帶身上的蠱都用儘了,看來無望撬開他的嘴了。”
聽到那“掌門哥哥”的稱呼,薑逸塵頓感一陣惡寒,腳步都沉了幾分,陷泥裡差點邁不動腿。
真氣附眼飛快掃過眾人麵色,見得負劍而立的玄簫古井不波,似對姬千鱗的判斷不甚意外,更對那聲嬌滴滴的稱呼置若罔聞。
而在旁的醉紅顏追風劍客林訴風、紅塵客棧的素手、蘿卜等人則似見怪不怪,已然麻木無覺。
聽雨閣一眾人中,僅薑逸塵還未卸去偽裝,不少人剛看他跟著夢朝歌忙裡忙外救助完傷員,乃至動用極寒真氣,卻不見得都能像姬千鱗一般一眼看穿他身份。
是而在薑逸塵到來後,眾人多是禮節性地點頭招呼,並對他的施救義舉聊表敬意,再無更多言語。
倒是玄簫多瞥了他兩眼,微微頷首致意。
也不知昔年的武當“犯人”是否看破他真身,憶起在武當秘洞中親自調教過一番的小兄弟?
但聽玄簫接過姬千鱗話頭說道:“沒什麼好意外的,堂堂紅衣教教主,要是這麼輕易就被你製服,知無不言,豈不是太丟麵子了?”
“丟麵子?”姬千鱗看著經受了不知幾通亂拳暗腳折磨,麵甲不存、衣衫不整、滿臉穢物與青紫紋路交錯不複常人麵相,偏偏還睜大了眼、噙著笑意仰躺於地的紅裳,蹲下身子,伸手拿捏著紅裳下巴左右擺弄著,搖頭苦惱道,“這小娃兒本該是長得極為可人的,現在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哪還會在意什麼麵子?”
玄簫道:“不說彆的,你可看出這家夥還能活多久?”
姬千鱗乖巧答道:“大抵一個來月就玩完,交給我來處理的話,像個普通百姓活上一兩年不成問題。”
玄簫擺了擺手道:“大可不必,隻要不是很快斷氣就成,他現在還不想死,不過是想看看我們還能留下多少人。”
“退!快退!不要硬攔!”
仿佛是為了印證玄簫此話,近九蓮山山腳,百人圍鬥屠萬方處,傳出清苦大師聲嘶力竭的急喝聲,緩和了近一炷香功夫的情勢又緊張了起來!
暫居遠處療傷休整的一眾人視線齊刷刷往山腳方向看去。
百人團東側一道道人影剛如鳥獸般四散撤開,那高瘦如竹竿的屠萬方便自這人群豁口處衝出。
無人知曉適才“耐心”應敵的屠萬方為何會有脫困衝動,“網開一麵”隻是為避免更大傷亡的無奈之舉,眾人也無比萬幸屠萬方的目標非是傷員所在。
很快龍多多、孤心魂、鬼魅妖姬等二十餘頂尖高手便施展開輕功追了過去。
卻見屠萬方舉目四掃,不知在找尋著什麼。
短暫地駐足後,回頭一望,便定了目標似的,一頭往東麵撒開手腳狂奔。
場中之人多是目力不俗之輩,幾乎都從屠萬方匆匆回首中看到了嫌惡神情。
眾人有些不解,又有所悟,麵麵相覷,想從彼此神情中認可腦海中那個想法。
沒人會相信屠萬方是對他們這些人產生了恐懼。
那麼對方嫌惡逃開,更可能是對他們感到了厭煩?
屠萬方似人非人,不可以常理度之,將之類比野獸可能更為準確。
任何野獸在需要進食時,總會嫌惡遭到打攪吧?
“屠萬方餓了?”
不知是誰第一個道出心中所想。
“屠萬方餓了?……”
很快便有接二連三的疑問聲重複響起。
“屠萬方餓了。”
重複的疑問多了,後邊的話語聲漸漸帶有些肯定語氣。
“阻止他!教他休想吃上一口肉!”
龍多多最先做出自己的判斷。
“就怕如此硬來,反惹其愈加狂暴。”
俞樂身形稍落於追擊而出的第一集團之後,聽言高聲提出自己的擔憂。
“沒有辦法的辦法,再拖下去沒多少人能耗得過他。”
鬼魅妖姬咬緊牙關狠聲說著。
爾後再不聞有何人言語,想來都已默認此說法。
就在眾人意見達成一致之際,莫殤腳下驟然發力,調動起剛恢複無幾的內勁義無反顧地灌入破邪刀中,合著腳力帶動身軀如離弦之箭劃出道流光疾射而出,將刀當劍直刺三丈開外屠萬方的後心!
三丈距離十分微妙,屠萬方去勢極快,莫殤這模仿來的流星式縱然追得上屠萬方,也難對其造成太大威脅,於時,再度氣力榨乾的莫殤反倒會將自己陷於險境,屠萬方取其性命易如反掌。
最好的結果是屠萬方當即停步做防,眾人拍馬趕到糾纏上屠萬方,莫殤即可從容脫身。
這是賭上自身性命與日後聲名的放手一搏。
換在往常,莫殤此舉難免教人有所微詞,隻不過值此關鍵時刻,鮮有人去顧及這些彎彎繞繞,有人願意以身試險創造良機,那他們便沒理由錯過。
豈料屠萬方竟是“鐵了心”對身後攻勢不管不顧。
叮一聲,破邪刀刀鋒隻像根非要與大鐵塊過不去的大鐵釘,一觸及屠萬方後背便向邊側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