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道的這一番話入耳,柳燮、蕭繡等人說實話,對李善道是沒多少忠心的,可居然俱是深受感觸,齊齊下拜,同聲說道:“明公忠義感人,天下士聞之,誰不扼腕而為明公心動!”
李善道將柳燮等人扶起,說道:“此我與李密仇也!生死,我固不負翟公,然決不迫公等與我從。我知密賊勢大,我以一軍之力,便我死戰,恐亦非其敵。若我兵敗之日,我以我首報翟公之恩,此當然之事。至若公等,皆英俊,前途遠大,我怎忍心使公等因我報恩而死?自今之日,至決戰之期,公等但有欲離者,我一個也不會攔,重金奉上,以酬與公等相知之情。”
這話,說中了柳燮等這乾降官中部分人的本有打算。
李密擁眾數十萬,李善道才多少兵?兵力上,李善道遠不能與李密比類。現盤踞在河北武陽等郡東岸的齊郡、東平郡、東郡等地的徐圓朗等部,無不已降從李密,李密一旦真的大舉進攻李善道,到那時,就不止是河內這一處的戰事,武陽等郡也將麵臨徐圓朗等的進攻,此是地利上,李善道現有之地盤形同是處在被李密的勢力範圍半包圍的情況下,對李善道也不利。
那麼這場仗如果當真打起來,李密和李善道誰勝誰敗,不言而喻,愚人亦能看出!
對於秦敬嗣、高延霸、高曦、蕭裕等將,以及劉黑闥、趙君德、李文相等言之,他們與李善道一損俱損、一榮俱榮,現已是結成了一個“利益共同體”,李密如果來攻,他們自是願跟從李善道迎戰,可柳燮、蕭繡,包括楊得道等這些降官,他們和李善道有甚捆綁的利益關係?
反正他們當初降時,李善道還是李密的部將,則李密若來打李善道,明看著李善道打不過的情況下,他們便再改降李密,不就是了?李密也知他們非是李善道的爪牙心腹,想來他們降後,李密對他們也不會進行甚麼殺戮,搞不好,還依然會讓他們官居原職,給以任用。
是以,李善道“公等但有欲離者”,這一句話,精確地說到了柳燮等部分人的心窩裡。
柳燮等再次相顧,都能看出對方眼神中受到的震動。
蕭繡好記仇,但“睚眥必報”之士,有時也是“感恩重義”之士,李善道的重恩重義已經感動到了他,這時又願放他們離去,他端得是胸懷中波濤起伏,如那南邊不遠的滾滾河水,渾然已是不知何等言語才能表達他這會兒的心情,他當先慨然應道:“天下之士,唯明公忠義乎?繡,雖草木之姿,蒲柳之質,而慕鬆柏經霜之彌茂!願以一腔熱血,生死從以明公!”
就算是倘若李密來攻,仍舊對李善道不好看的柳燮等人中的那些降官,氣氛到了、感情到了,還能再說甚麼?無有一人提出離去,儘皆隨著蕭繡,伏拜說道:“生死以從明公!”
……
李善道現打下的這些地盤中的降官、降吏太多了。
五個郡,大部分的縣用的都是原本的官吏。
對於接下來的應對李密,軍事上隻是個小問題,——洛陽未下,李善道料定,李密絕對是不可能傾力來攻他的地盤的,但在彆人看來,目前的局勢可能尚且未明,並是極其不利李善道,則在這種背景下,如何才能穩住河北五郡的政治,這才是李善道當前所急需處置的重要問題!
而如何才能穩住河北五郡的政治?
毋庸多言,治民、治地者吏也,河北五郡現有的這些大量的降官、降吏就是關鍵了!
那麼,怎麼穩住這些降官、降吏?
李善道在回河內的路途中,就此問題,一再思慮。
首先一點,立刻把他們全換掉,這明顯是不可能,不現實的。
其次一點,強壓的話,也不行。彆人可能本已生離心,在等著投降李密了,你再去強壓,這不是逼著他們更早地人心惶惶,投降李密,乃至響應李密作亂麼?
是以,唯一的對策辦法就是以“情”和“忠孝仁義”來打動他們。
能為官吏者,一則如上所言,人皆有情;二則好歹大都讀過書,不管其本性何如,“忠孝仁義”是他們都認同的道德標準。李善道忠義的形象一豎立起來,加上又放話,允他們離去,為他們做了貼心的考慮,情意上也已做到很好,那有這樣的主公,如果你再背棄,是不是就要考慮輿論了?誰沒個親朋好友?此其一;當官讀書人,誰又不在乎士林的評價?此其二。
當然,對於那些,或者說大部分的降官來說,這種以情、以道德動之的應對手段,要說就能以此使他們從心底裡由對李善道“沒甚忠心”,一下子變得對李善道“忠心耿耿”,這顯也是不可能之事。但李善道也不需要他們對自己就“忠心耿耿”,隻要在前線與李密打仗時,隻要在局勢明朗之前,他們不在後方搞事情,不在後方聚眾作亂,以應李密,這就足夠了!
眼前見得蕭繡、柳燮等人的反應,李善道知道,他思索出來的這個“穩定政治局麵”的對策,思索對了。他回到河內縣後,會再正式地傳檄五郡各縣,將他適才說過的這些話,再告訴五郡各縣的降官們。等到那個時候,五郡皆知了他的忠義、寬仁,河北五郡就能暫時穩住了。
李善道親手把蕭繡、柳燮等人扶起,說道:“我知公等,無不忠義之士。然我方才所言,亦我肺腑之言,我為報恩,命不足惜,惜者,公等也!公等知我,從來信諾,我話既出,就絕不反悔。我兄適言頗是,道邊風寒,公等身弱,非敘話之所,我等便先還郡府,再作細議。”
留下蕭裕、高延霸等統帶兵馬繼續前行。
蘇定方、張士貴等護從著李善道,與李善仁等先往河內縣城。
郡府坐定,李善仁接連取出了三四道軍報、書信,呈與李善道看之。
李善道擇了其中一封書信先看,看過,麵色微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