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後,重明宗
費疏荷守在康大寶的掌門小院裡頭,看著一旁的玉兒、萍兒教梳著總角的康昌晞於座上對弈,麵上帶笑。
孫嬤嬤照舊侍立一旁,隻是將眼神裡頭本來對費疏荷的十分關心分了一半,落在了棋桌上頭那個稚子的身上。
看了不多久,費疏荷便將目光收了回來,轉身將身側矮幾上的青茶分了一杯予孫嬤嬤,待得後者恭聲謝了,費疏荷方才淡聲問道:“嬤嬤可將姑爺最近動作報給族裡了?”
孫嬤嬤麵上無有異樣,雙手捧著茶盞隻是淺笑:“小姐,雲角州裡頭,又是能有幾件事情是家裡頭曉不得的?”
費疏荷螓首輕點,算作認同。
孫嬤嬤隨後才道:“宗老才在武甲山那邊做了那般大的事情,老爺這裡曉得怕是曉得了,但他身在武甲山,一時怕也顧不上其他。”
費疏荷頷首過後,倒未有再言什麼,隻是目中微不可查地現出一絲失落之色。
“當年拜見葉涗老祖那般好的機會,郎君竟就這麼錯過了,屬實不該。若是能得天幸、受了葉涗老祖青眼,我倆便算將眼前這處基業一並丟了,又有個什麼可惜的?又何消他這些年費儘心力,再去求得伯伯眼神看來。”
念到此處,費疏荷又想起來了拜見葉涗老祖時候,後者聞聽康大寶未來的那副驚詫眼神、被滿堂宗老看得麵色通紅的那番窘迫。
費葉涗那時的寬慰之言,似是又在費疏荷的耳邊響了起來:“你這娃娃,倒是嫁了個有情的。”
費疏荷隻見得滿堂宗老聽過之後表情各異,也都無心去猜葉涗老祖這話是褒是貶。
費疏荷隻曉得此話過後,這費家人視若神明的葉涗老祖,便就再未與她言過什麼了。那雙蘊滿睿智的眸子,也儘都落在了成就中品金丹的費南応身上。
起初聞聽費疏荷郎君得了老祖召見的費家淑女們,看她的眼神裡頭還有三分豔羨。
但待得費葉涗此話過後,這些姐妹不分遠近親疏,其言語動作裡頭雖無有什麼貶低蔑視之言,但人心本惡,她們眼神裡頭那一絲譏嘲、那一絲憐憫、那一絲慶幸,卻是難掩藏得住的。
費疏荷自曉得這事情怪不得旁人,也不曉得自己當時埋在地上的臉是個什麼表情。
她隻記得自己當時在想:“我這一輩子,能不能似伯伯一般,立在這堂上,受得老祖讚揚、享這全族榮光?!將這些投在身上的惡心眼神一並衝刷乾淨?!”
可驚才絕豔的父親未能與她留下什麼了不得的道骨仙身、出身高貴的母親予她的,亦不過是一平平無奇的雜靈根身。
要靠自己?
費疏荷少有聽得長輩們談論那些起於微末、人定勝天的話本故事,她隻看得到一個個經年大族人才未衰、從未凋零、愈發興盛。
多少壯誌滿懷的前人們都難做成的事情,自己怎又做得成?要靠自己,何時做得到那般成就?!
過去她一門心思把這希望寄托在康大寶的身上,若不然,山南道哪家大婦能有她這般將郎君分予旁人的心胸?
可後者不是個殺伐果斷的性子,若依著費南応所言:“有情者難有前途。”那康大寶以四靈根之身,僥幸走到今天,或是已然到頭了?
她自不甘是這等結局,卻不會與康大寶疏遠。
事實上,時至今日,她也未曾停過去做為重明宗的百藝樓招募人才、替重明宗向費家求請資糧這些事情。
但費疏荷卻也不可避免的將更多的心思,放在了康昌晞的身上來。畢竟這可是她求了費南応許久,才求得了靈胤煥彩丹誕下的孩兒,自然寄予厚望。
“再過一年,便就看得出晞兒是何等靈根了。”費疏荷暫且將這滿腔心事放下不管,才要召來兩個侍婢說些閒話,結果聽得外頭傳來動靜。
“見過嫂嫂,”袁晉帶著周宜修邁步進來,後者手中持著一枚玉簡,與袁晉一道拜過之後,聞聽得費疏荷開腔請座,這才正起身子、目不斜視。
“二位叔叔來是有何事?”費疏荷盈盈笑道,水袖一擺。
“上一回宜修在洪縣新辟了十畝二階靈田,一時周轉不開,便向嫂嫂拆借了不少靈石。這番宗內公帑夠數了,便趕忙與嫂嫂送來。”周宜修又起身朝著費疏荷拜了一拜,繼而召出一個儲物袋來,奉到後者麵前。
費疏荷倒未推辭,隨手一招,玉兒便就從周宜修手中將儲物袋接過。
隻是她隨後又開口言道:“二叔、四叔也是認真,何消與我分這般清楚?這會兒將靈石送來了,宗內又正值開銷時候,可能周轉得開?”
袁晉這才奉茶答話:“因了嫂嫂,重明上下自有榮光。多年來對吾等又關照有加,怕是連嫁妝都貼補了不少進來。本就心生羞慚,這番若是連嫂嫂這些體己錢都還還不出來,我們這些做小的,怕就真無地自容了。”
費疏荷曉得自家郎君將下頭這些師弟教得心氣不低,笑過之後卻未再勸,隻是又開腔問道:“這人出去了這般久,也不曉得與家中傳個信回來。
時至今日我都是個聾子、瞎子,也不曉得新辟靈土一事做得如何、是否順利?二位叔叔若是有暇,還請與我這婦道人家簡單講講。”
袁晉恭聲應了:“師兄胸有丘壑,自無什麼做不成的事情,怕是這次開辟靈土的事宜一直以來都十分順遂,未有什麼新鮮事情,這才未與嫂嫂講過。
近來隻有老三因了自己莽撞,受了不甚打緊的小傷,裹了些傷藥便好了,嫂嫂也不消掛懷。
日前巧工堡與禾木道各在寒鴉山脈內占得了一處二階靈脈,地方都是不差,將來經營得好了,當要比他們在平戎縣的山門好上許多。
師兄遣人占了一處更好的二階中品靈脈,就是遠了些,不甚安全。想著要將其與平戎縣邊境之間的千裡荒蠻之地清理乾淨了,再做遷徙門人弟子的打算。”
費疏荷美眸隨著袁晉話音落地倏地一亮,過後又輕聲道:“如是說來,近來當在做退兵的事宜了?”
袁晉捧了一句:“嫂嫂說得一字不差,師兄確是正在做這件事情。”
“這些大事我一個婦道人家卻也不懂,隻是叔叔這邊若有需得青菡院內人等出力的事宜,莫要顧忌,隻管開口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