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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之一:故園草木(1 / 1)

(小說裡提到張潮寫的散文,其實大部分是我自己之前零散寫的,今天既然更新不了正文,就把這個當番外吧。)

過去我們這裡起厝,不論大小,總要留出個院子,叫“埕(diang)”,或者“埕下”。埕下的土地一部分鋪上石頭或水泥硬化,一部分就用來養花種菜。

我的故厝就有這樣一個埕下,中間鋪了水泥,兩邊翻成菜園,倒沒有種花。厝地原先似乎是牛欄,所以土地肥力頗壯,即使什麼也不種,也能長出滿地的箬下珠——學名是葉下珠。箬下珠長柄細葉,大小樣貌絕類含羞草,隻是葉子下長有許多小圓珠,觸之也不會含羞而閉,始終落落大方地舒展著。若是哪一年母親因為工作忙,拋荒了哪一邊,它們就會自自在在地返鄉定居、繁衍生息;隻消春天一過,就能把土地都住滿。箬下珠還是一味中藥,拔出曬乾後與鴨肝同燉,吃了可以明目。和一般中藥不同,箬下珠不苦,藥味清淡,甚至能中和肝臟的苦味。小時候我沒少吃,至今憶起,依舊餘味繞舌。可惜我的眼睛辜負了它們的犧牲,至今已是過千度的大近視。附近的人家幾乎都知道我家埕下多箬下珠,所以不時有人來家裡討要;隻要地上還長著它,母親就會讓來人自己拔一些去。

這麼好的土地,都讓給野草一樣的箬下珠就可惜了。住這裡時我已經記事了,印象裡兩片土地就沒有同時閒著過,總要種點什麼。最常見的自然是種菜。這裡種過包菜,種過上海青,種過花生,種過芋頭,種過蔥薑蒜,還種過蕹菜(也就是空心菜)……都長得極好。但是最有意思的,還是種絲瓜和葡萄。

絲瓜在平話裡單名一個(上艸下初),讀音詭譎,似初非初,乃中古漢語遺孑,非本地人不能發出。春天在院子裡搭上竹架,再撒點種子,一到夏天,就能看到絲瓜藤悠然自得地攀到了高處。寬大如掌的葉子上麵有細細的絨毛,很快便長得密密挨挨。正午站在瓜架下,可以看到陽光從葉隙中灑下來,在地上灼出一個又一個形狀各異的亮斑,像散落在大地上的清澈的湖。絲瓜的花大大一朵,黃得燦爛,最能引來蜂蝶。其中有一種肥肥憨憨、飛得慢吞吞的蜂,不時闖入房間。雖然我沒有被它蜇過,但總會心驚膽戰,要拿著作業本驅趕;它卻不慌張,一邊躲著我,一邊把房間巡視一遍,然後才施施然飛出窗戶,仿佛在說:“我隻是來瞧瞧,你急什麼?”

開過花沒兩天,絲瓜就開始結出圓條狀的果實來了,從藤蔓搖搖蕩蕩地懸垂下來。最初可可愛愛的,隻有指頭粗細,但如果你幾天沒去注意它們,再見保管嚇一跳,怎麼就那麼粗長了?表皮變得糙硬,還長出了深色的條紋,背也開始駝了,一副開始世故的青年人摸樣。據說這時候要“吊瓜”——把一顆小石頭係在絲瓜底部,拉著它,就能阻止絲瓜繼續駝背。到摘的時候就能收獲一批身姿筆挺、道貌岸然的俊彥,挑去市場賣個好價錢。但自家種瓜自家吃,就沒有那麼多講究,醜點無妨。所以我家的絲瓜從不戴“背背佳”,任由它們駝背去。等絲瓜扭的曲裡拐彎,又肥頭大耳、糙皮成楞的時候,就可以摘下來吃了。刮去粗皮,露出清清白白的瓜肉,才知道絲瓜原來“初心如故”“歸來仍是少年”——但此刻刀俎已經饑渴難耐了,鍋灶也不容私情的呀。絲瓜烹熟就變得滑嫩、柔膩,與花蛤同煮是本地最常見的做法。絲瓜花蛤湯的味道清鮮甜美,夏天吃來解膩消暑。可惜我口味刁蠻,向來不愛絲瓜的口感,所以隻挑花蛤吃。

夏季的絲瓜能采收多次,藤蔓長著長著就翻過了院牆,有些新瓜就不免披掛在外。小時候心窄,怕被外人摘了去,每天都要數一數,還要一本正經地警告附近的小夥伴不準打它們的主意。至於那些瓜熟了以後到底是被自家人摘了還是被彆人摘了,現在已經記不清了。不過絲瓜再好,也不能頓頓吃。於是有些瓜熟過了頭,上不得桌了,就乾脆一直留在藤上吧,直到老得掛不住了,再摘下來晾乾曬透。此時絲瓜隻剩空殼,清白的瓜肉已經隨著水分的蒸發消失不見,留下一張密密縫縫、卷在一起的“經絡網”和無數黑籽。剝去空殼,再抖去黑籽,剩下的“經絡網”形如鳥巢、輕似羽毛,就是大名鼎鼎的絲瓜瓤了。絲瓜瓤可以用來洗碗刷鍋,刮油去汙的能力很強,用完清水一衝就乾乾淨淨,再晾乾又清清爽爽。絲瓜生熟老死,竟都不離庖廚,雖非君子,也足稱鞠躬儘瘁了。

絲瓜一般種在左邊的土地上,葡萄則種在右邊,不過它倆無緣見麵。因為葡萄也是攀藤繞蔓,隨架而生,兩邊都種那小小的埕下就暗無天日了。葡萄的葉子也有掌大,但是特彆好看:心形的葉片在中部裂開成三股,各自都有尖銳的鋒芒和鋸齒狀的邊緣,就像《隋唐演義》裡宇文成都的兵器“鳳翅鎦金镋”,又像是科普童書裡某種遠古神秘巨獸的足印。我曾經在書本裡夾過一片葡萄的葉子,待水分乾了以後,就成了極好的書簽。葡萄有沒有花我不記得了,印象裡沒有見過。但葡萄結果,那可就太有趣了——一根細細的果柄上,團團簇簇地結著圓圓的葡萄果,少的十幾顆,多的二十多顆。小葡萄還是綠色的,隻有小指頭最上那個指節大小,彼此之間客氣地遙相呼應;大一些後,就漲紅了臉,一個個大腹便便、珠圓玉潤,開始互相緊挨著,就像高峰期公交車上的乘客;等到完全成熟,果與果之間已經擠得密不透風,紫色的麵容仿佛在聲嘶力竭地喊我們趕緊把它們摘下,再一顆顆從果柄上疏散出來。

終於可以吃葡萄了——可怎麼這麼酸?彆看這葡萄長得一副甘甜多汁的樣子,味道卻不敢恭維——不僅酸,而且澀,僅有的一點甜要仔細咂摸才能品到。一串葡萄裡,隻有那麼幾顆甜大過了酸,聊勝於無吧。這大概是習性的緣故?據說葡萄適種於北方砂壤中,晝夜溫差大才能讓糖分凝結。我們這裡土壤黏濕、高溫多雨,看來它是北人南遷、水土不服了。後來那些葡萄怎麼處理,我也記不清了——是強忍著酸澀吃掉了,還是拿去釀了葡萄酒?總之肯定不會浪費,畢竟是花了不少精力栽種出來的。不過也因此,家裡隻種了這一架葡萄,不像絲瓜,記憶裡隔個一兩年就種一架。我們那年一直等到葡萄葉儘藤枯,連裝點埕下的景致也做不得了,才拔了根蔓,拆了架子——種菜種瓜種果,原本就不隻是為了滿足口腹呀!

新世紀來臨的時候,我們一家從故厝搬到母親單位的集資房,是板板正正、三室一廳的現代公寓樓。樓外的院子全做了硬化,想種點什麼,就隻能種在堆了土的泡沫箱裡。故厝先是大伯住了兩年,他年紀大了,伺候不得菜果。我回去過幾次,埕下已經完全荒了,兩邊重新長滿了箬下珠,聽說偶爾會有人去拔。大伯走了以後,故厝外租了兩次,我便再沒回去過。又過了一兩年,整厝都拆掉了,與舅舅一家一起重新起了一棟六層的大厝。這一回起厝,和那些年所有的新厝一樣,也不留埕下了,一律包裹進了鋼筋水泥的框架裡。雖然有個天台,也可弄花弄草,但同樣也隻能種在泡沫箱裡。接不了地氣,再不可能滋養那麼熟潤甘美的蔬菜和瓜果了。

今天回想起來,舊埕下其實還長許多野花野草,它們在我不經意間,順著季節,一種一種挨著抽葉,又挨著開花,完成傳粉播籽的使命,然後又靜悄悄地回歸於土地。我多不知道它們的名字,隻是後來許多年,在彆處看到相似的小花小草時,會不時想起它們在我的童年時光裡搖曳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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