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潮從餐館的窗戶望出去,還能看到「大家樂」「福海婚姻介紹」「正宗北京烤鴨」「金門餅宴」「大成和金行」……
招牌鱗次櫛比地掛在各家店麵的門口,大多已經開始褪色,灰撲撲的,顯得無精打采。
一百年來的風流堂皇,似乎在此刻隨著這些招牌一起褪色。「唐人街」最終也抵不過時間的侵蝕,變成一塊黯淡模糊的硬幣,再精美的圖案,也漸漸被磨平。
唐人街也許就像由一位在美國出生的華人設想,由白人建築師建造,看上去就像舞台布景裡的中國,或許其實並不存在呢?
張潮陷入了某種困惑裡。
“小兄弟,來旅遊啊。”一個聲音在張潮身邊響起。張潮抬頭一看,是這家「四川菜館」的老板,一個白頭白發的老頭。剛剛還看他在店裡招呼客人,現在一看,隻剩下張潮自己一個了。
一動筆就忘了時間,張潮一看竟然都3點了。
張潮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道:“是啊。”然後合上了筆記本,“你們要打烊休息?那我走吧。”他準備換個地方寫。
老頭連忙攔住張潮道:“不急。這些你不吃了吧?”接著手一招,店裡的服務員就麻利地過來把張潮麵前的碗碟給收走了,又給他擦了桌子。
老頭笑嘻嘻地問道:“你是作家吧?”
被“識破”身份張潮有些囧,不過還是如實回答道:“是。”不知道這老頭是不是看了電視,畢竟自己最近在美國似乎還挺“出名”地。
老頭一拍大腿,高興地道:“我一看就知道。你們作家就喜歡這樣!”接著又指揮服務員給他們兩個各上了一杯茶。
張潮此刻也不想著了,而是饒有興趣地問道:“一看就知道?作家喜歡怎樣?”看樣子老頭不是通過看電視認識自己的,那就有的聊了。
老頭道:“你看你,穿得寒寒酸酸,神情高高傲傲,打字劈劈啪啪……時不時望向窗外,眼神飄飄搖搖,好似鬼佬抽加料香煙過了頭……
一看就是作家啦!對唔住,我不是貶低你。主要你們作家來這裡都是這樣子,不信你看——”說罷一指牆上。
張潮:“……”順著老頭指的方向,正看到一麵牆上掛著不少老板與不同人的合影,從黑白到彩色都有。隻不過黑白照片裡的老頭是個小夥子,往往手執一柄大鐵勺;到了彩色照片裡,就成了半老頭了。
而眼前的老板,顯然已經是耄耋之年,鐵勺揮不動了,隻能在堂前招呼客人。
其中有不少中國人的麵孔似曾相似。最終張潮目光落在其中最大一張照片上,定睛仔細一瞧,有點不確定地問道:“這是……張愛玲?”
老頭得意起來,起身站到照片旁邊,說道:“這是1971年,張愛玲女士來這裡用餐,很滿意我做的上海菜,特地與我合影。”
張潮納悶道:“上海菜?這裡不是四川菜館嗎?”
老頭回到座位上,對張潮道:“飯館要生存嘛,自然是什麼菜時興就做什麼菜。我廣東人,1953去香港,1960年來紐約,一開始學粵菜,後來又做上海菜,再後來做福建菜,這幾年做川菜……
但是不管做什麼菜,這裡的街坊都認我「鄺榮榮」的招牌。他們點菜也不用菜單,個個都知道我什麼菜拿手。”
張潮道:“鄺老板還真是……經驗豐富。為什麼特地招呼我?”
鄺老板一愣:“你不是特地找來的?”
張潮一頭霧水,道:“特地找來?沒有啊,我就是逛到這裡,覺得餓了,看到您的飯店裝修不錯,就進來了。沒有人介紹。”
鄺老板顯然撓了撓頭,道:“從張愛玲小姐以後,也不知是她宣傳有功,還是其他什麼原因,這幾十年不時有作家來我這裡用餐。
有時候他們就會找我聊天,有時候又會在這裡寫作。所以你一開始打字,我就認出你是個作家!隻不過這些年已經很少了。”
張潮這才恍然大悟,笑著道:“那就是緣分了。”
鄺老板瞥了一眼張潮的筆記本,問道:“怎麼樣,唐人街給你的印象如何?”
張潮想了一下,決定實話實說,道:“聞名不如見麵。”
鄺老板“哈哈”笑了兩聲,然後道:“後生仔,你來晚了,唐人街已經不是當年的樣子了。如果你再晚幾年,可能連今天這樣的景象都見不到。”
張潮問道:“是中國人都不來這裡落腳了嗎?”
鄺老板點頭道:“是啊。以往我們中國人來美國,隻能做最低等的工作,大家為了生存,都會先在唐人街過渡。有些人不久以後就會離開這裡;有些人,像我,就永遠留在這裡。
現在不同了,來美國的都好有錢,或者是留學生,他們去的是矽穀、是好萊塢、是MIT,他們哪裡還會來這裡?來也做遊客,就像逛動物園一樣。”說到最後,甚至有些忿忿不平起來。
張潮有些惘然,似乎被眼前的老人說得抓不住自己的那根線了。
不過鄺老板很快又露出了招牌式的笑容,對張潮道:“但是,「唐人街」始終是華人的驕傲,我覺得這裡有一種魂魄永不消散。
我希望有我們中國的作家將它記錄下來,這樣即使「唐人街」有一天消失了,後人也不會忘記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