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抬頭,看到時鐘已經指向了10點鐘的位置。這是門也被敲響了,打開了,是張潮,拎著兩大袋的宵夜,身後還跟著來幫忙的雙學濤,同樣手裡兩袋宵夜。
王安億忙道:“大家都歇一歇,來吃宵夜了。”
眾評委都放下手中的筆和稿件,紛紛伸了一個懶腰。
王安億沒有著急去拿宵夜,而是笑眯眯地問道:“你寫完了?”
張潮道:“寫完了。好久不寫粉筆字了,乍一寫還挺累的,所以慢了點。”
王安億道:“等會我先下去看看?”
張潮露出燦爛的笑容道:“成啊,反正也沒什麼好保密的,本來也是要給大家看的。就是看了彆笑話我就成,好久不寫這些小文章了。”
王安億走到窗前,像幾個小時前的趙常田一樣佇望樓下比賽場地裡三塊黑板,這時候已經可以隱約看到黑板被白色的小字填滿了。
出了一會兒神,王安億才道:“這就是你失望之處吧。”
張潮站在她的身邊,點點頭道:“是啊,這麼明顯的暗示,竟然一個學生也沒有看出來。其實我本來不用做這個‘遲到的參賽者’的。”
趙常田氣呼呼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你當誰都像你一樣是‘孫猴子’,菩提祖師打了三下腦袋就知道怎麼回事嗎?”
張潮回頭看了他一眼,笑嘻嘻地道:“我覺得他們當中有人想到了,但是誰都不敢真的把稿件寫到黑板上去。”
王安憶輕輕用手摩挲著母親留下的鐲子——這是她改行寫作時母親贈給她的——她道:“當年母親對我說過,玉碎瓦全,不如瓦碎玉全。可現在的孩子,既不敢碎玉也不敢碎瓦。”
窗邊的談話也引起了其他評委的注意,閻連科捧著一碗豆花走了過來,含混不清地道:“想得到,不敢做,那比沒想到的還不如。
聰明而沒有勇氣,是成不了好作家的。”
王安億悠然道:“我們是不是對這些孩子期待太高了一些?說到底,他們也才十八九歲。想想看,我們十八九歲的時候在乾什麼……”
說到一半,忽然瞥到了張潮,見他一臉壞笑,連忙道:“你除外!——我們十八九歲的時候哪兒知道什麼是文學啊。”
張潮剛想裝個逼,被王安億一句話憋了回去,頓感五臟不通。
趙常田笑道:“彆人這麼說可以,你這麼說,你媽媽可不答應。”
王安億的母親是茹誌娟,至今高中語文課本當中都有一篇她的《百合花》,風格清新、俊逸,是以女性視角敘寫革命戰爭的佼佼者。
王安億聞言一笑,道:“我十八九的時候還真沒有文學夢,那時候我剛考入文工團,在拉大提琴……”
閻連科喝完豆花了,接話道:“你還能拉大提琴,至少是個藝術活動,我是在家裡種地,麵朝黃土背朝天……”
話沒說完,身後又有一個聲音響了起來:“你那還是在家裡。我們可苦咯,從河北去了東北做插隊知青。那可是北大荒啊,冬天最冷的時候,去外麵上個廁所都要帶根棍子……”
幾人轉頭一看,是肖複興。他剛吃完油條豆漿,紅光滿麵。語文老師出身的他可以算是“全中國中小學生最熟悉的作家”——因為作品被選為閱讀題太頻繁了。
不過他最有名的,似乎是讀初三時寫了一篇叫《一幅畫像》的作文,被葉聖陶逐句精批細改過……
張潮看著這些聊得熱火朝天的前輩作家,心裡忽然明白他和今天許多年輕作家最大的不同——那就是生命力!
茹誌娟寫《百合花》時,未必料到女兒會扛起尋根文學的大旗;肖複興在北大荒凍土上敲冰取水時,也想不到自己會成為千萬中學生的閱讀題夢魘。
更不要說於華、默言、賈平娃……這些中國當代文學的中堅力量,幾乎沒有哪一個是從小立誌要當個作家的。
可他們偏偏在年輕時就寫出了比現在年輕作家更有朝氣、更有信念的文字。
“走,我們看看你的‘參賽文章’去!”這時候一個評委道。
張潮回過神來,發現大家基本都吃過宵夜了,一個個精神抖擻——不過顯然沒有馬上回到座位上的興趣,而是都走向了窗邊。
張潮燦爛一笑,道:“好!”
幾分鐘後,評委們和張潮都站在了黑板前。三塊黑板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第一句話就讓所有人凝神思索——
「當黑板歸於空白時,你們看見的是失去坐標的惶恐,而我看見的是三千年來中國文學最深的困境。」
評委們互相看了一眼,都感受到張潮文字裡那強大的壓迫力——
「《詩三百》的編纂者刪去九成歌謠,孔子稱“思無邪”,實則劃定了文明的河道;唐宋八大家革新文體,卻在後世成為新的枷鎖;新文化運動砸碎文言,可白話文的自由很快又陷入不同的窠臼。每一次打破規則的努力,最終都會凝結成新的規則,這不是文學的輪回,而是人性的怯懦——我們總在創造偶像,又跪倒在偶像腳下。
今天我擦去的不是比賽條例,而是一麵照出恐懼的鏡子。那些往屆獲獎作品本應是階梯,卻被你們當作了牢籠。當黑板空無一物時,真正的考題才浮現:在失去所有參照物後,你是否有勇氣成為自己的坐標係?」
「因為所有偉大的文學,本質上都是對傳統的“顛覆”。」
趙常田沒有看完文章,而是默默轉身,隻留下一個蒼白、瘦矍的背影——
張潮不是「新理念作文」“遲到的參賽者”,而是“送葬人”;這篇文章,當然也不是溫情脈脈的雞湯文,而是一篇檄文,也是一曲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