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是要調查清楚些的好,你不必緊張,今日召你倒也沒有什麼大事,隻是有三個疑點,本府想聽你的解釋。”
趙寒楓一邊慢慢品著茶一邊開口,語氣平和的宛若老友敘話,但馮天養卻絲毫不敢大意。
“其一,廣西左布政使司回函,潯州府馮氏族人大都在鹹豐元年的發匪作亂中被裹挾其中,本府有所不解,既然已經被裹挾進了發匪,當不擔心再遭禍害才是,為何你父親會死於兵禍,你三叔會帶你出海避禍?”
“回稟大人,學生當時家境尚好,有匪徒想要強搶家中錢糧,被家父和二叔三叔在爭執中誤殺,引起發匪報複,家父和二叔身亡於發匪之手,隻有三叔殺出重圍帶著學生逃出潯州府,因當時各地紛亂,舉目無親,因此才出海避禍。”
趙寒楓問的認真,馮天養答的也同樣認真,趙寒楓見狀,便豎起第二根手指,示意自己要問第二個問題了。
“其二,據給你三叔馮雲木看病的郎中所言,他身上傷痕多為戰場搏殺所致,甚至還有火槍彈丸之傷,你三叔在海外操船而生,怎會落得這麼多戰場上才落下的傷痕?”
“回稟大人,海外多有盜匪,且我等出海漂泊之人為了生存與當地土人多有爭鬥,其陣仗之大,不下於一般的戰場搏殺,一些土人甚至還有英人給予的火槍,家叔本不喜爭鬥,然則為了護學生周全,亦不得已多次參加爭鬥。”
趙寒楓聽完馮天養的回答後並未繼續開口提問,而是出言對馮天養進行提醒。
“說第三個問題之前,本府台提醒你,此時此刻,有人正在問你三叔同樣的問題。你要小心回答,千萬莫要自誤。”
“多謝府台提醒。”
馮天養聞言一愣,但並無太多驚訝,趙寒楓見狀也不拖遝,直截了當問出第三個問題。
“本府調查了數名和你一樣出海漂泊歸來的少年,其中多人比你在海外漂泊時間更長,也有人曾經上過夷人所辦學堂,但多數隻是懂一些淺顯的外夷語言,並無人似你這般精通英夷話語,且又對南洋局勢了若指掌,你作何解?”
“回稟府台,孔子授徒三千,賢隻七十二,後世儒者百代,亦不過孟子、荀子、董子、朱子與前明王守仁等區區數人堪承道統。錐處囊中,鋒芒畢露,難道是錐子的過錯嗎?”
馮天養這次回答更快,趙寒楓聞言後並無言語,雙掌輕輕一拍,緊閉的正堂房門打開了,兩名吏員各自一疊文稿呈走出,趙寒楓示意讓馮天養上前看了,所記內容正是剛才兩人談話之內容。
“在這兩份記錄上交之前,本官還想和你再聊兩句。”
趙寒楓揮手讓兩名負責記錄的吏員退下,將兩份記錄都放在桌案上,然後開口。
“府台大人請講。”
“你應該清楚你之所言雖然並無紕漏,但也並不足以佐證你出身清白,即使此次調查沒有結果,你也有可能被開革出幕府,故此本府不解,為何你如此執著想要在這總督府中出人頭地?”
趙寒楓看向馮天養,言語中滿是不解和惋惜。
“自然是為了功名利祿,學得文武藝,賣與帝王家,學生彆無他長,好在還算略通洋務,自然要到這南國首府的廣州來謀生,而來了廣州,又有什麼地方比得上總督府呢?”
馮天養笑了笑,毫不諱言自己的功利心。
“可你卻有些心急了。”
“大人可知,海洋之上,巨浪滔天,無論再好的水性,隻要被巨浪卷入,終究逃不過葬身魚腹的結局,要想在巨浪中活下來,隻有一個辦法,就是窮儘所有辦法,爬上自己能見到的最大的船。”
“你是說巨浪將至?”
“學生不過滄海一蜉蝣,怎看得到未來如何,但蜉蝣也有偷生之念,早些上船總是好的。”
馮天養的話沒有正麵回答,但趙寒楓卻明白對方說的什麼意思,手指在茶桌上敲擊不停,最終還是輕歎中開口。
“調查的結果隻能讓本府信你三分,聞你此言,本府又信了三分,但是區區六分,隻夠確保你繼續在幕府待下去,想要晉身絕無可能,除非你能拿出彆的證據自證清白。”
馮天養聞言沉默了。
趙寒楓的話語雖然殘酷,但這就是他必須要麵對的現實,思慮良久,馮天養緩緩開口。
“府台大人可曾聽過一個故事,講的是南國某縣有一個少年名為六子,他在街上吃了一碗粉,卻被人誣陷吃了兩碗。他反複辯解,但是沒人相信,最後他為了證明自己沒吃兩碗,而用刀剖開了自己的肚子來證明自己。故事的最終是沒人在乎他究竟吃了幾碗粉,但是他卻因此而死了。”
“這個故事乍一聽很殘忍,細思之下頗有哲理,本府再給你一個機會,看看能否說服本府。”趙寒楓靜靜聽馮天養講完故事,
“府台大人明鑒,自證本是陷阱,疑罪理應從無,心跡自當兩論。”
馮天養一字一句的說出這三句話。
“你現在得本府得了八分信任了,本府絕不相信發匪之流中能教育出你這般人才。”
趙寒楓口中不斷咀嚼著馮天養剛才的三句話,眼神愈加明亮,心中讚歎眼前的年輕人的確才華橫溢。
“八分信任,可否讓學生洗清嫌疑?”
馮天養頗有些無奈的說道。
能想的,能做的,他已竭儘全力,若是還不成,他也彆無他法了。
“不能,還缺兩分。”
趙寒楓搖著頭說道,馮天養頓時有些沮喪,正想起身告辭時卻聽對方語帶笑意的再次開口:
“不過你比較幸運,有人給你補上了兩分。”
“誰?”
馮天養有些不解,不明白總督府內有誰會幫自己說項,難道是蘇峻堂?
但他聽聞蘇峻堂早已出發前往新安縣與英人交涉,並不在總督府中。
那會是誰呢?
“贛州府三日前已經被官軍收複,回湘之路打通,左樸存向總督辭行前特地提到了你,說你是少年老成,他日必成國士,想要帶你一起去湖南。”
趙寒楓很快為他揭曉了謎底。
“總督大人許了?”
馮天養頗感意外驚喜,沒想到區區兩麵之交的左宗棠會幫自己說話。
“沒有,部堂大怒,命左右將左樸存亂棍逐出。”
趙寒楓似乎很樂見左宗棠吃虧,臉上的笑意都有些壓不住,見馮天養一臉幽怨,也不再賣關子,隨即說道:“部堂大人說,左樸存此人眼高於頂,所讚之人必為大才,其人一心要走,本督強留不得,若是連主動投效的馮天養都走了,天下名士會如何看待本督。”
馮天養聽得有些迷糊,沒想到事情曲折反複,竟然繞了這麼一大圈,頓時有些無言,卻見趙寒楓神色變得嚴肅,於是正襟危坐。
“馮生,你有大才乃是公認,但你可知本府為何將部堂大人原話說與你聽?”
趙寒楓一開口便讓馮天養陷入沉思,片刻之後才試探回答。
“學生妄自揣測,府台大人應該是想讓學生不要恃才傲物,還是要謙虛謹慎。”
“所言不差。”趙寒楓點點頭繼續說:“本府更想提醒你,他日一朝得誌,也不要迷眼昏頭,要時刻記得,自己原本隻得了三分信任。”
“多謝府台告誡,學生自當謹記。”
馮天養端正神色向著趙寒楓一躬到底,真誠感謝,趙寒楓坐著坦然受了他這一禮,然後從袖袍中取出一份早就擬好的文書,起身莊重開口道宣令:
“茲有潯州府歸國之民馮天養,久曆西洋,苦心報國,著書有功,本督為國掄才,特命暫署新安縣丞,協助候補道員蘇峻堂處理與英人交涉事宜,即日出發赴任,望實心效力,莫負本督厚望!”(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