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個字寫完,馮天養隻覺得渾身通透不已,所有的困頓疑慮一掃而光。
接下來幾天,馮天養將自己關在房內,隻是在吃飯時出來或者出門買些筆墨,其餘時間全部用來製定今後的計劃。對此三叔馮雲木倒也見怪不怪,自己侄子前些日子寫書時也是這樣,隻以為侄子又準備寫書了。
馮天養的清閒日子也隻過了七八天,總督府的管事萬祥鵬帶著人敲鑼打鼓的敲響了家門。
“馮縣伯,鄙人給您道喜了。”
萬祥鵬笑意盈盈,見麵便先道喜。
“吏部已回文,核準了部堂大人表奏您暫署縣丞的薦章,鄙人奉命,為大人送來告身文書、官服官印,同時還有部堂賞賜給您的五百兩白銀。”
萬祥鵬站在門口,身後數名仆人一字排開,一人捧著告身文書,一人捧著官服官靴,還有兩人抬著打開的一箱銀錠,此外還有兩人敲鑼打鼓,以及數名充當護衛的衙役。
本就狹窄的巷子頓時熱鬨起來,一眾看熱鬨的人群將巷子圍得水泄不通。萬祥鵬卻毫不在意,反而示意鑼鼓手更賣力的吹打起來。
“臣馮天養,叩謝朝廷恩典,多謝總督栽培。”
馮天養沒想到有這一遭,在鄰居提醒下恭恭敬敬的向北跪下三叩首,然後小心接過告身文書,將隊伍迎至屋內,隻可惜房屋狹窄,隻能坐下三五人,好在馮雲木平日裡鄰裡關係維護的不錯,有交好的鄰居將自家桌椅茶碗等物件搬來,讓一眾官差落座喝茶。
將萬祥鵬等人迎至屋內,略敘閒話,萬祥鵬見此行為馮天養揚名的目的已達到,於是帶著眾人告辭,臨行前告訴馮天養要他明日一早到總督府麵見蘇峻堂。
馮天養將其送到巷子口,回到家中,三叔正在院子裡和諸位鄰居道謝,見馮天養回來,一眾鄰居又是一番恭維。馮天養倒也不吝嗇,找了一位交好的鄰居,讓其幫忙訂下晚間的酒樓席麵,然後和三叔兩人抱著箱子將現銀存入票號之中。
回來之後兩人未歇多久已到傍晚,又是一番熱鬨過後,叔侄二人各自休息不提。
兩天後的一早,馮天養帶著早就準備好的行囊來到蘇峻堂的公房。
“怎地不穿官袍?”
蘇峻堂見馮天養依舊是往日一般的打扮,有些好奇。
“道台大人身居四品,卑職不過八品,在您麵前穿官袍,旁人見了,怕要說卑職得意忘形。”
“不必如此生分,你我也算是同患難了一遭。吾欲收你為徒,舉你入省學,來年本府鄉試時考個舉人的身份也算是邁上正途了,隻是不知你意下如何?”
蘇峻堂捋著胡須,笑意盈盈的開口,卻是讓馮天養又驚又喜。
“此事固學生所願,唯不敢攀附,學生叩謝恩師。”
馮天養神色恭敬,端端正正的給蘇峻堂三叩首行禮。
“起來吧,收你為徒,亦是為師榮幸,我聽聞你尚未取字,斟酌數日,終得一好字,曰持正,願你展鴻才而持本心,遂大誌能行正道。”
蘇峻堂將馮天養扶起,麵露欣慰之色的開口說道。
收馮天養為徒是他認真思考後做出的選擇,一則他看中了馮天養身上的才華,不僅是《南海諸夷簡略》一書之中難得的辯證思維,還有馮天養辦事中展露的周密心思與能力。二則他更看出了馮天養低調麵孔下暗藏的野心,認定馮天養絕不心甘做一無名之輩,此處若不能一展宏才早晚彆投他處。
而此番與英人交涉,蘇峻堂也察覺到對方修約態度強硬,今後少不了要和英人打交道,而馮天養此番表現出的能力正是今後所必需之人,因此才會力勸葉名琛重用他。
規勸葉名琛重用馮天養未果後,蘇峻堂苦思良久才做出此番決定,其中心思從為馮天養取字便可見一斑。
“多謝恩師賜字,學生感激不儘。”
馮天養深深鞠躬,心中很是感動。
穿越以來除了自己的三叔,還未曾有人對他如此親近,雖然蘇峻堂收自己為徒多少有些功利之嫌疑,但自己這一拜師,將來的路無疑會好走得多。
“不必做此兒女態”。蘇峻堂招手示意馮天養坐下,然後取出一碟文牘交給對方:“這是部堂親擬給英夷的回函,你拿去後務必認真仔細翻譯,部堂鈞令已下,兩日之後我們又要再赴新安,與英方交涉。”
“學生遵命。”
馮天養接過文牘,見蘇峻堂揮手示意他離去,便躬身而退。
這邊蘇峻堂打發馮天養離開,邁步來到後堂,未見到葉名琛,隻見得趙寒楓一人正在整理書案,兩人相互拱手致禮後落座品茶。
“恭喜蘇兄雙喜臨門,右遷在即,還能再收良徒。”
趙寒楓笑嗬嗬的恭喜起了蘇峻堂。
與英方答應的交涉日期隻剩四天,算算時間葉名琛的密折怕是剛到京師,聖旨肯定是等不及了,為了不使英方再有借口挑釁,葉名琛思慮良久後,舉薦蘇峻堂為暫署廣東按察使,同時兼辦通商事宜,以此正式身份和英人進行交涉。
蘇峻堂原本官職是廣肇羅道的候補道台,因道台尚在職,所以並未實際赴任,但廣東按察使可是正兒八經的正三品實職,接任此職位也意味著蘇峻堂無法兼任總督府的幕僚長了。
從候補的四品一躍而成正三品,這一步跨越不可謂不大,不知多少四品官員苦熬一生,到死都換不成三品的頂戴。
“天子恩典,部堂栽培,蘇某五內俱感,隻是幕府這一攤子事,今後要勞趙兄受累了。”
“部堂厚愛,某豈敢推辭。”
蘇峻堂和趙寒楓兩人也是多年好友,兩人都是在葉名琛任甘肅布政使之時便已入幕,相知相交已十餘年,早先也有過爭鬥。
趙寒楓性果決,能斷大事,蘇峻堂性溫和,常持正論,兩人性格各異,但磕磕碰碰之中卻成了至交。
此次收馮天養為徒,蘇峻堂除稟告葉名琛外,其餘同僚也隻提前知會了趙寒楓一人而已。
“部堂外出了?”
在後堂敘了一會兒閒話,蘇峻堂未見葉名琛回返,有些詫異的問道。
“昨夜接兩湖轉來朝廷急遞,曾國藩所部水師於靖港為發匪所敗,戰船十去其八,水師官兵幸免於難者不足千人,聖上準了湖南巡撫駱秉章的奏疏,調我兩廣戰船入江助戰,部堂去虎門巡視水師了,須明日得歸。”
趙寒楓點點頭說道。
“發匪兵鋒如此強勁乎?曾國藩練兵已近兩年,據左樸存言此人所練兵馬堪稱兩湖團練第一等,竟如此不堪一擊?”
蘇峻堂有些驚詫的問道。
這個消息確實有些驚人了,曾國藩奉命練兵接近兩年,所部兵精糧足,是整個兩湖甚至全國都在期盼的一支生力軍,結果剛一出山就遭大敗,兩湖軍心豈非一發不可收拾。
“水師敗績,陸師小勝,可見發匪實力亦參差不齊,然經此一戰,兩湖軍心萎靡已無可挽回,發匪接下來的目標怕不是閩浙,便是我兩廣了,部堂有意奏請聖上,允許兩廣各地鄉紳編練團練,否則發匪大軍來襲,官軍恐獨力難支。”
“理當如此,趙兄知兵,當為部堂好好謀劃,某短於兵事,趙兄若有安排,定當遵從。”
“份內之事,愚弟若是處事不當,還請蘇兄日後勤加指正。”(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