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天養強忍笑意,出言解釋道。
曾綰娘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應該做個萬福的,一時間又羞又氣,垂著腦袋跟在馮天養身後走進院子。
趙寒楓和馮雲木、馮天養三人各自落座,曾綰娘將自己調的幾樣小菜給端上來,然後又給三人沏茶倒酒,馮天養見她情緒不高想去幫忙,卻被趕了回去。
馮天養向來是不喝酒的,趙寒楓和馮雲木兩人也隻是淺淺喝了兩盅便停了,馮雲木話不太多,便聽侄子陪著趙寒楓聊天。
期間趙寒楓問起了曾綰娘的身世,馮天養順勢將早就思慮周全的說辭拿了出來。
無非是早年間兩家便已指腹成婚,後來官軍和太平軍在潯州府大打出手,兩人因此斷了消息,曾綰娘聽鄉人說馮天養可能被馮雲木帶到海外避禍去了,於是這幾年便一直在上海、杭州、福州等地輾轉給人做工,隻為有機會再見到馮天養。
也是皇天不負苦心人,恰巧趕在馮天養上任之前,曾綰娘來到廣州,見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未婚夫。
“姻緣自有天定,吾今始信不疑。”
趙寒楓聽完之後,也是感慨不已,旋即讓馮天養將曾綰娘從廚房領出來,然後從懷中兩個小巧精致的錦囊遞給曾綰娘。
“這是臨來前,你師娘和師嬸兩人準備的一點心意,一人二百兩銀票,算是給侄媳婦的見麵禮。”
趙寒楓見曾綰娘有些生怯不敢來接,便看向馮天養。馮天養也不扭捏,從趙寒楓手中接過,然後親自放到曾綰娘的手中。
“好好待她,家有賢妻旺三代。”
趙寒楓拍了拍馮天養的肩膀,邁步離開縣衙,在門外等候親兵的護衛下回到驛站歇息。
第二日一早,趙寒楓便帶著全套的儀仗和隨員離開了新安縣,臨行前特地囑咐馮天養務必專心辦好船廠,早日支應前線便是大功一件。
省城那裡,有他和蘇峻堂在,定不會讓馮天養受到半點乾擾!
師叔匆匆而來,師叔匆匆離去。
幫著馮天養解決了治下人心不服的大問題的同時,還給了自己媳婦兩封紅包。
在縣城門口揮手相送的馮天養回過神來,掰著手指頭數起了自己師父蘇峻堂有幾名結拜兄弟。
多好的師叔啊!再來一打唄!
將心中不切實際的念頭打消,馮天養突然想到了一個被自己忽略的問題。
天地會的事情好像忘了給師叔說了?
考慮到趙寒楓這次出巡差不多要一個月才能回到廣州,到時候已經是十月上旬了,若是到時候再報,時間上可能會有些緊張,馮天養考慮了一番,決定再過上幾天先給師傅蘇峻堂去信稟報此事,讓他為自己提前備下一支兵勇進駐船廠。
他擔心天地會暴動的規模過大,團練的力量有些獨木難支,提前求援軍是明智之舉。
馮天養想的是最好天地會能將矛頭對準那些豪紳大戶,等他們先打的你死我活,馮天養再出來收拾場麵。
胳膊揮累了的馮天養轉過身來,笑眯眯的看著身後隨自己一起來送彆的豪商士紳們,滿腦子都是如何將他們乾掉的奇思妙想。
接下來的日子忙碌且充實。
九月十日,第一批掃盲夜校在鐘表廠空閒的廠房中舉辦了簡短的開課典禮。新安縣令馮天養到場致賀詞,同時宣布對學習優秀的予以獎勵,士兵優先考慮提拔為班排長候選,工人優先考慮納入技工培訓班,激發了士兵和工人群體參加夜校的廣泛熱情。
九月十七,第一架水車在即將竣工的入海新渠上成功安裝。新安縣令馮天養到場剪彩,與承辦此項工程的優秀商人段安貴親切握手,囑咐段安貴一手抓生產質量,一手抓生產安全,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
九月二十三,入海新渠全線竣工。新安縣令馮天養到場剪彩,親自搖動入海閘門的最後一圈,清澈的深圳河水隨之湧入新渠,驅動水車轉動,標誌著新安船廠動力源一期規劃全線完工。
馮縣令強調,這標誌著新安縣已經一隻腳邁入工業化時代的大門。
另據縣衙戶房消息人士透漏,此次新渠建設,勞工死亡人數創下曆年最低。尤其是自馮縣令做出指示後,各分段所屬士紳豪商積極落實指示精神,全力保障施工勞工人身安全,及時發放各項補貼,為今後新安縣各項工程創辦新渠樣本。
九月二十七,第一批班排長示範班結業典禮在新安縣團練軍營校場舉辦。新安縣團練總指揮馮天養親自為第一批完成學業的班排長們授予指揮刀和班排長軍裝。
馮指揮根據本期班排長培訓中各學院表現,現場宣布了三名排長晉升連長的名單,並表示下個月訓練成績前三的班長,將會遞補三個排長的空缺崗位。
馮指揮同時宣布成立新安團練一營,營長暫時由他兼任。
九月二十九。新安縣船廠維修車間所有乾濕船塢全部竣工。第一批設備抵達廣東外海,聞訊後的趙寒楓中斷巡視團練行程,自廣西快馬趕回,親自照會通商衙門報關人員來到新安縣碼頭現場辦理入關手續。
經過兩天忙碌,第一批設備順利進入船廠安裝完成,在四台水車同時提供的動力下完成了第一次車床試加工,為一門炮箍開裂的8磅炮重新安裝了炮箍。這標誌著新安船廠設計合理性得到實踐驗證。
督辦團練大使趙寒楓、協辦商務副使談元益親自到場觀看,並宣讀了來自體仁閣大學士、太子少保、兩廣總督葉名琛的賀信。親自操作車床的英人工程師更是獲得了五百兩白銀的高額封賞,船廠全體員工也分彆獲得了至少一兩銀子的封賞。
十月初七。
多雲、涼爽。
馮天養來到新安縣城外的小荊山上,眺望四周。
縣城西側偏北二裡處,團練兵營之中殺聲陣陣,槍炮齊鳴。第一營的三個連正逐個演訓新課目——八磅火炮支援下的戰場控製。
通過塔特的關係,馮天養花費重金從香港進口了四門英製八磅野戰炮。平日裡金貴的不行,畢竟發射的藥包隻有五十發,今日難得拿出六發來訓練。
縣城正西三裡處,新安船廠和剛剛具備雛形的新安鐘表廠一大一小兩個廠區忙碌異常。
深圳河上船隻往來不停,將各種物資運到兩個廠區,然後再有其中的工人們分解拆運到各個廠房區安裝。
忙而不亂,像極了分工明確各司其職的蟻穴。
“怎麼樣,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黃勝站在馮天養身側,頗為自豪的開口道。
他在美國耶魯大學學的工科,雖然隻學了兩年就因為身體原因回國,但全套的書本和相關資料他可都帶了回來
回國之後也沒有將學的東西撂下去,憑借在香港總督府任職的優勢沒少在英國人的廠子裡麵進行實踐,經驗可謂相當之豐富。
船廠和鐘表廠的整個規劃布局、施工順序、人員調配,乃至於全套的生產操作流程都是出自黃勝之手,花費了他大量的心血。
馮天養本來睡得夠晚的,但沒有一次黃勝是比他早睡的,整日頂著兩個大黑眼圈忙個不停。
縣衙裡多嘴的吏員給黃勝起了個外號,叫烏眼師爺。
黃勝好不容易改善了的身體素質也再次衰落下來,此刻秋風一吹,竟讓其有些受寒。
“十個船廠也換不了一個你,照顧著點自己身體。”
馮天養瞥了一眼受寒輕咳的黃勝,沒多嘮叨,吩咐衛士取來一件騎馬時穿的披風為其套上,然後帶著眾人離開山坡,來到兵營,為剛剛結束演訓的三個連隊評優頒獎。
將一等獎的獎牌和十兩銀子的獎金親自發放給了此次演訓最優秀的班長,馮天養卻突然覺得此人有些麵生,竟不是從自己衙兵隊伍出身的,於是有些好奇起來。
“你叫什麼名字?”
“報告指揮,標下叫甘二牛!現任二連三排七班班長!”
那班長臉龐漲的通紅,大聲回答道。
“我記得你,上次阿方索教官向我推薦過你,說你是訓練中表現極其出色,破格把你納入了第一批班排長示範班。”
馮天養聽名字有些耳熟,腦海中思索一番,想起阿方索曾經推薦過這個人。
現在的班排長之中,九成以上出自於他的衙兵隊伍。
因為有兩批衙兵是接受過訓練的,雖不完整,但足以和其他窮苦出身的人拉開不小的差距。
甘二牛能以刻苦的訓練脫穎而出,擠進這個競爭激烈的群體,足見其本人之努力。
“謝謝指揮誇獎,小人...不,標下繼續努力!”
甘二牛臉色更紅了,說話都有些不利索,下意識的想要跪下磕頭,卻被馮天養托住雙臂沒能跪下去。
“好好努力,希望你能進入下一批排長的晉升名單。”
馮天養拍了拍甘二牛的肩膀,對其鼓勵一番離開校場。被他鼓勵的甘二牛神情更加激動,看著馮天養離開的背影怔怔出神,眼睛之中全是感激的神色。
他們全家原來都是周家的佃戶。除了妹妹弟弟尚小外,甘二牛在周家做長工,父母二人給周家種地,一家人終日勞作卻仍然食不飽腹、衣不蔽體。
去年的夏秋之間,甘二牛家裡揭不開鍋,弟弟妹妹差點餓死,無奈之下甘二牛借了周家的高利貸,一番利滾利過後,全家簽完賣身契卻也不夠還周家的債,眼看弟弟妹妹差點又要麵臨餓死的慘境,甘二牛已經萌生了去周家搶些吃食然後全家當個飽死鬼的念頭。
絕望之時,馮天養來了,不僅將不可一世的周家拿下,且將所有欠條付之一炬,還從周家原有的佃農之中招募士兵以及船廠的工人。
如同救世主一般,將甘二牛全家從生死線上拉了回來。
成功當上團練士兵之後,甘二牛日夜苦練,就是為的有朝一日報答馮天養的恩情,現在得到其親自頒獎和鼓勵,回想往日經受的那些苦難,甘二牛突然有一種置身夢境的不真實感。
甘二牛心中如何作想,馮天養並不知道。
他現在每天朝思暮想的,就是如何在鴉片戰爭到來之前儘可能的發展的再快些,讓自己再強大些。(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