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為師去一趟廣東巡撫柏貴府上,今日是他父親七十壽誕,柏貴在家中設薄宴遙祝,邀為師和立光兄前去赴宴。你正好趁此拜見一下中丞,也和巡撫衙門的屬員們熟悉一番,日後須少不了打交道。”
馮天養知道師父這是在為自己鋪路,忙不迭的小心應下,蘇峻堂見他仍未反應過來,冷哼一聲,乾脆將裡麵事情挑開了說給弟子聽。
廣東巡撫柏貴是關外遠支宗室出身,被鹹豐帝四年間由五品官一路簡拔至二品的廣東巡撫,來給葉名琛做副手,聖眷正隆。
葉名琛礙於身份,不好親自拉攏,於是授意總督府的屬官們出麵交好。
柏貴也樂意於此,畢竟葉名琛督撫兩廣也快五年了,天下豈有十年不調任之總督乎?
以葉名琛如今蒸蒸日上的功績和滿朝讚譽的清名,過個兩年,最多三年估計就得調任京師,甚至有可能問鼎首輔之位。
柏貴想的明白,隻要自己和葉名琛打好關係,繼任督撫也是順理成章。
於是便有了這一番遙祝酒宴。
聽完這裡邊關節,馮天養心中毫無波瀾,隻有申遺二字。
真真就應了那番話,為了這碟醋,才包的這頓餃子!
小心翼翼的將蘇峻堂剛剛寫完的賀壽詞裝進卷筒,喊來衙門仆役備好轎子,馮天養伺候老師出了門,快步轉回後堂給曾綰娘打了個招呼,然後在師娘的取笑聲中落荒而逃,騎馬跟上了蘇峻堂的轎子。
到了巡撫衙門,又是一番熱鬨喧囂。
即便隻是四五個人的小宴,但赴宴之人的屬員依舊將巡撫後院門口處站的滿滿當當,馮天養也位列其中,和一群之前未成某過麵的所謂要員親信們互換名帖,然後序齒論交。
好在趙寒楓的屬員和馮天養頗為熟稔,此刻見到他前來幫著介紹一番,減少了不少尷尬。
那邊酒宴,這邊屬員自然也餓不著,吃飽喝足之後,柏貴一手挽著蘇峻堂,一手挽著趙寒楓,親切的將兩人送出門外。
蘇峻堂看見剛從人群中擠過來攙扶他的徒弟,於是趁機向柏貴介紹:
“正要向中丞大人稟報,這便是剛才宴間提到的劣徒馮天養。”
馮天養趕忙上前拜見,然後站回蘇峻堂身側。
“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柏貴眼睛一亮,自打來了廣州,已不下十次聽到這個名字,此刻見到真人,認真打量一番。
見馮天養雖然麵貌一般,但神情堅毅,皮膚黝黑,目光深邃,整個人的氣質猶如破土之筍般有一種昂揚之態,頗為讚賞的評價道。
“劣徒而已。中丞大人謬讚。”
蘇峻堂話雖謙虛,但臉上頗有自得之色,隨後再次拜彆,帶著馮天養離開巡撫衙門。
回到臬司衙門的馮天養和曾綰娘互相說了下各自今天的見聞,情知對方都無事後,兩人各自睡去。
原先的小院早就退了租,因此兩人隻能暫住在師父家客房。
第二天一早,馮天養依舊早早起來,活動活動身體吃過早飯,跟著師父來到總督府,這次不再用排隊等候了,直接被領到了後堂水榭。
堂中隻有四人,葉名琛和趙寒楓馮天養自然認得,一名身穿一品武將官袍的應是廣州將軍德納、還有一人便是昨夜見過的柏貴。
“卑職馮天養,見過中堂大人,見過大將軍!見過中丞!”
趙寒楓上前為馮天養介紹一番後,馮天養依次挨個見禮。
“確實是瘦了不少,整個人也黑了,可見著實用心了。”
葉名琛打量著馮天養,點點頭開口道。
“卑職不才,蒙中堂恩遇,惟願報答恩情於萬一,敢不效死?”
馮天養回答的十分謙卑,態度讓葉名琛很滿意。
“兩件事,中堂想要聽聽你的意見。”
趙寒楓接過話題開口,然後將采辦軍械和提防暴動的事情分彆問起。
有了蘇峻堂的提醒,馮天養心中早有腹稿,於是將能采購到的所有槍械之價格、性能、是否便於維修和所需訓練時間等諸多要素娓娓道來,最終葉名琛選定,選購了馮天養和趙寒楓之前商量過的那款英製前裝滑膛槍。
粵桂兩省共采購火槍六千支,每支白銀二十兩。
為曾國藩采購火槍兩千支,每支按白銀三十兩,自厘金中抵扣。
采購子彈二十萬發,每發三錢銀子。
在火炮的選擇上葉名琛有些犯難了,英方隻願意出售兩款火炮。
一款是三磅的小炮,射速很快,操作便捷,價格也合適,唯一的缺點是射程較勁,威力太小。
另一款是英軍淘汰了快二十年的老式八磅野戰炮,威力確實巨大,射程也遠,能夠達到一千三百步,但是操作轉移笨重,需要五十人和十匹馱馬來操作和拖運,且價格頗為昂貴。一門就要四千兩白銀。
雖然葉名琛很認同馮天養提到的射程、準度、射速是火炮選擇三大要素一說,但一門炮就如此昂貴,葉名琛還是決定致信曾國藩,讓其自己拿主意。
商量完第一件事,緊接著便是如何應對天地會暴亂一事。涉及軍務機密,馮天養沒資格參謀整體戰略,因此趙寒楓也隻問了他關於新安縣的布防問題。
馮天養回答的頗為乾脆,請求派援兵,越多越好。
這一回答連葉名琛都愣住了,隨即啞然失笑,明白馮天養這是明著表忠心,暗地裡叫屈,瞪了對方一眼,馮天養趕忙做惶恐狀,正色回答。
他打算和官府的援兵分兵駐守兵營、船廠、縣城,深挖壕溝,堅守不出。
縣城、船廠、兵營三處呈品字形分布,彼此相距最遠不到三裡地,且正在挖掘相互聯係的交通溝,可以從容調配兵力相互支援。
為了減少城內糧食消耗,馮天養還打算將所有大戶攆出縣城,讓他們各自回自己莊園憑借家丁護院死守。
而那些參與船廠施工的工人及其家屬,還有團練士兵們的家屬將會被遷移到工廠區暫避,以免工人死傷太多影響進度。
聽完馮天養的建議,葉名琛不由再次愣住。
一則馮天養的策略和他設想的不一樣。他原本想在通過水路秘密向船廠調集大量兵力,天地會一旦起事,就以雷霆萬鈞之勢在短時間內將新安縣所有天地會分子徹底消滅,然後再由此出兵,掃蕩粵東其他州縣。
二是心驚於馮天養措施之狠辣。將諸多船廠工人和團練家屬接到船廠暫避無可厚非,畢竟是收攏軍心和保證進度之所需,但是將所有士紳大戶全部趕出縣城這條就太毒辣了。
簡直就是明擺著讓這些士紳大戶去死,畢竟天地會分子恨他們入骨,雙方必定會打的你死我活,而馮天養則坐收漁利。
略一沉吟,葉名琛示意趙寒楓提出了自己集中兵力先掃蕩新安的方案,卻不料馮天養聽完後立即就提出了反對意見。
“卑職以為,當穩妥起見。萬一天地會暴動之後得到新安縣有船廠的消息,其背後的太平軍命令他們不惜代價傾巢來攻,而我方大兵已遠離新安縣,到時候豈非痛悔莫及?”
馮天養將自己考慮了很久的理由拿了出來。
為了能夠讓那些士紳大戶順理成章的死在天地會手裡,馮天養可謂煞費苦心。
“持正言之有理。”
沉思片刻,葉名琛改變了主意,同意了馮天養的部署方案。
船廠是維係整個長江戰局不傾覆的關鍵,也是他當下的頭號政績工程。
自開工建設以來,已有不下十道聖旨和廷寄催問船廠建造進度如何,可見朝廷和皇帝重視程度。
一旦有失,即便是他,也難逃失職之罪。
柏貴一開始隻是安靜的在一旁聽著趙寒楓和馮天養問答,並未插話,此刻見到葉名琛出言支持馮天養的意見,麵上雖無驚愕之色,腦門上的青筋卻是猛然抽動。
葉名琛向來是以謀定而後動,雖千難萬阻不改其誌著稱,今日卻因為一個區區七品縣令的意見改了主意,這讓柏貴心中對馮天養之重視不由再次提高了一個等級。
商定諸般事情後,馮天養也得到了葉名琛的肯定答複。
廣東綠營將會抽調三營精銳,十日內分批開拔進駐船廠,以備不時之需。
剩下的話葉名琛沒有說,但馮天養心中明白,其人已經默認了自己驅虎吞狼之策,也識相的沒再問。
回到總督府,將綰娘從師娘那裡領出來,兩人帶著親衛匆匆啟程返回新安。
此次來廣州的目的已經全數達到,馮天養要抓緊回去布置相應安排,力求自己這一番苦心能夠取得最佳成果。
有道是,暫借荊山棲彩鳳,聊將紫水活蛟龍。
通過黃勝建立的渠道在此次軍火交易中為他賺了大量的錢財!
僅僅是在這一次,馮天養每把槍就賺了四兩,加上子彈的回扣以及日後火炮交易中的利潤。
粗略估計可以達到四萬兩銀子,相當於又抄了一個周家!
有了這筆巨款,馮天養心中盤算已久的新安縣工業計劃第一期所需要的啟動資金就夠了!
但在此之前,還有哪些盤踞在新安縣的地主豪紳們尚未清除,是馮天養下一步計劃實施的絆腳石。
馮天養已經打定主意,利用這次良機,將整個新安徹底變成他的鐵板根據地,為今後的發展創造出足夠的時間和資源窗口!(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