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堂,馮天養年輕莽撞,或許其中有人蓄意挑撥也未可知!中堂不可因怒興師,一旦兵戈交鋒,馮天養將不得不挾船廠自保,請中堂三思!”
“中堂,就算馮天養真的存心造反,此時開戰,船廠一旦毀壞,如何與朝廷交代?船廠乃與英人合建,一旦損壞,英人借此滋事,又如何應對?”
趙寒楓言辭懇切,葉名琛雖然一開始聽得有些不耐,但聽到船廠之後卻猛地一怔,然後慢慢冷靜下來。
“中堂,立光言之有理,船廠不容有失,即便馮天養真有反心,也當徐徐圖之,請中堂息怒!”
柏貴作為船廠政績的共同受益人,此刻也是猛然醒悟,出言勸諫。
“請中堂息怒!”
柏貴出言後,談元益為首、仲喆、畢澄三人先後拱手出言附和。
其中仲喆和畢澄二人雖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葉名琛已經投鼠忌器,再拱火隻會引火燒身,隻得無可奈何的隨著談元益拱手。
“是本督怒火攻心了,立光此言實乃老成謀國之論!”
葉名琛借坡下驢,隨後又好言安撫了剛才被自己怒斥的趙寒楓一番,環視眾人一圈,將柏貴和趙寒楓留下,然後讓其他人都退下。
“雨田兄,省城輿論紛紛,不利於此事處置,本督不好出麵,勞煩雨田兄以巡撫衙門之名,召集士紳清流消解流言,此事可由仲喆和畢澄二人帶頭做起。”
“中堂放心,下官省得。”
柏貴知道這事隻有他出麵最好,且此事他和葉名琛本就一體,於是慨然應下。
“立光兄,即刻調那兩千綠營去惠州協防,所有設立工事一並拆毀,然後致函馮天養,責令其恢複道路,撤回團練,此外一個字也不要問,更不許私下寫信與他。”
葉名琛歎息一聲,隨即安排起趙寒楓將那兩千綠營調離。
趙寒楓說的對,無論馮天養是真反假反,隻要一打起來,其人勢必挾船廠自保,自己到時候才是真的投鼠忌器,進退維穀。
隻要這把火沒有真的燒起來,一切就都還好處置。
將化解輿論和停止對峙兩番事情一並安排完。葉名琛思量半晌,取了一份文書,換了一身便服,乘著一頂不顯眼的小轎來到蘇峻堂家中。
且說,自那日蘇峻堂拒絕寫信之後,其人便已留印於按察司大堂,然後帶著妻女搬到了城中的彆院。
而此院也立即被總督府派人看管起來,一應來往人員和物品均被嚴格管控,就連為蘇家出門買菜的老仆進出也要被仔細翻檢。
推開院門之時,蘇峻堂正帶著他那年方十三的女兒蘇瑀桐在小院空地上開墾一塊小菜園。
隻是蘇峻堂平日少乾農活,開墾的菜行又歪又斜,不成方圓不說,兩人還都是蓬頭垢麵。
葉名琛原本進門後頗有些躊躇之狀,見此情形反而輕鬆下來,將蘇瑀桐手中鋤頭接過,然後親力親為,和蘇峻堂一起將那菜園子修整成方正模樣。
兩人各自洗了把臉,在院中涼亭坐著歇息,蘇瑀桐乖巧的將茶水呈上,然後回到房間幫母親準備飯菜。
“瑀桐今年十三了吧,快要及笄了,當年來廣州時才不過七八歲,一晃五六年過去了。”
葉名琛看著乖巧懂事的蘇瑀桐,不禁感慨。
“時光如梭,昆臣兄,你我都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紀了。”
蘇峻堂也是感慨,他和葉名琛三十歲便相知相扶,一晃二十餘年,對方年輕時麵容猶在腦海,再和如今一對比,真可謂時光如梭。
“聖人五十知天命,你我皆俗人,五十雖至,天命難知啊。”
葉名琛感慨一番,卻也不再拐彎,先是談起了今日在總督府發生的事情,然後開口。
“新安之事如何收尾,平泉兄靜居這幾日,可曾考慮?”
“不瞞吾兄,終日思慮此事,未有良策。”
蘇峻堂歎息一口氣,表麵上的分歧容易擬合,畢竟雙方並未真的打起來,但關鍵的是馮天養和葉名琛經曆此事,彼此之間的信任已經蕩然無存,絕無單方讓步的可能。
若是尋常縣令被誤解或是犯了錯,彆的不說,能來總督府陳情自述一番已是格外恩典,但馮天養經此一事,豈敢輕易離開新安?
“總得須根本督一個台階下,馮天養要是不願來,寫一份文書自述其過,貶官半級,將其妻子叔父送到按察司衙門暫住如何?”
葉名琛試探著開出條件。
蘇峻堂聞言頗有些驚疑之色,這個條件太過寬鬆了,近乎謀反的事情被輕輕揭過不說,就連自己已經決心放棄的按察使官位也保住了。
以當前如此凶猛之輿論態勢,葉名琛如此處置付出代價必然不小。
“吾兄如此寬容,想必還有其他條件吧?”
蘇峻堂試探著開口問道。
以他對葉名琛的了解,其後必定還有條件。
“確實還有條件,船廠乃國家命脈,長江戰事維持之根本,斷不可操於他人之手,待此番風波平息,從今兩個月內,我要逐步在船廠派遣兩千駐軍,今年端午後兩月內,須得將船廠完整移交於我,且不得影響其運轉。此為底線,若是馮天養不同意,愚兄隻有打一條路可以選。”
葉名琛亮出底線,態度堅決。
“多謝中堂好意,我這便寫信與他。”
蘇峻堂知道這已經是他能為馮天養爭取的最大條件,點頭應下,當著葉名琛的麵將信件寫完,交予對方。
葉名琛自己也不看,喊來隨他而來的萬祥鵬,命其連夜將此信送到,然後將馮天養的回信一並帶回。
信件送出之後,葉名琛頗有些猶疑,但還是自懷中取出帶來的那份文書,遞給對坐的蘇峻堂。
“此事亦須平泉兄為我籌劃應對。”
蘇峻堂起初不解,打開一看,心中卻是微微一歎。
赫然是美國駐華公使伯駕給葉名琛的書信譯文,其內容便是馮天養早就提過的望廈條約到期續約一事,信函言辭頗為強硬,要求十日內務必答複,否則將直接北上京津。
外交談判一事太過棘手,葉名琛手下確實無人可以應對此差事,原來一直是蘇峻堂和馮天養經手操辦,如今美國人氣勢洶洶,其背後必很大可能是英國人在作祟,其他人難以應付,還是得由蘇氏師徒出麵才能應對。
這才是葉名琛為何會選擇妥協的根本原因。
先給足蘇峻堂麵子,讓對方對自己略感虧欠,然後再提起此事,讓蘇峻堂推脫不得,隻能接下此事。
到時候再故技重施,將談判地點設在新安縣,而以蘇氏師徒感情之深厚,馮天養豈會坐視不理?
隻能說,葉名琛此人不愧是晚清官僚典範人物,操弄人心之手段堪稱爐火純青。
且說馮天養這邊,得知綠營兵拔營而起之後,雖然不知道此中內情,但也著實鬆了一口氣。
本想著搞一個壓力測試,想要給自己多爭取一點發展的窗口期,沒想到差點玩崩了。
這會兒和葉名琛開打,自己是萬萬打不贏的,無非賭的葉名琛會不會投鼠忌器罷了。
親自到縣界視察一番之後的馮天養回到縣衙,下達的第一道命令就是繼續擴軍,組建第三團。
兵員都是現成的,甚至還有富裕。
由於分地是按照人頭進行的,所以原來為了躲避人頭稅而隱匿的人口此刻都已登記在分地名冊之上,足以滿足第三團的兩千名兵員需求。
既然已經撕破臉皮了,那先前限製擴軍的所謂團練兵額自然也就被馮天養當成了一張廢紙。
將擴軍的諸般事項安排下去之後,馮天養見到了被團練士兵護送而來的萬祥鵬和蘇峻堂的親筆信。
這次前來的萬祥鵬正襟危坐,態度恭謹,全然不像上次一般隨意。
馮天養也不介意,依舊客客氣氣的打了招呼,然後接過信件詳細看完,陷入沉思。
師父已經為自己儘了最大努力去爭取條件,但這並不是馮天養所願意接受的。
葉名琛的如意算盤他自然能夠看破,眼下局勢十分清楚,無非是,雙方簽了一個三個月的停戰協議,然後各自拚命準備比誰到時候攢的本錢多罷了。
細細思量了一個多時辰,馮天養當著萬祥鵬的麵親筆寫下回信,列出了自己的兩個條件。
“其一,隻要新安縣按時繳納稅賦,廣州府自此後不乾涉自己行政,作為交換,自己願意按照葉名琛所提,三個月由其逐步在船廠駐軍,並逐步交托運營權。”
“其二,自己無需將親屬送到廣州做人質,可以寫陳情書,也可以任由朝廷在公文中訓斥,但不接受降級,作為交換,自己願意在香港武器購買時幫忙再降低一些價格。”
馮天養的回信回到廣州,葉名琛看完之後隻是哼笑兩聲,卻未找蘇峻堂商議,隻是將其中一款條件改為馮天養必須接受降級至從七品的處分,否則難以彰顯朝廷威嚴,然後再讓萬祥鵬當了一趟信使。
一番拉鋸之後,雙方達成妥協,馮天養接受降半級的處分,但降級的旨意隻傳達到廣州府這一層,不到新安縣傳達。
二月十二日,馮天養正式呈文廣州府,承認自己處置民亂不當,導致大量良紳受害,今後必定注意,好生愛護本縣僅存的良紳雲雲。
而總督府則在二月十五日公文之中曆數馮天養施政不當十餘處,然後宣布了對其降半級留任的處罰。
二月十六日傍晚,受命前往新安縣籌辦與美國人會談的蘇峻堂在義女兼徒媳曾綰娘的陪同下,帶著妻女和隨員來到碼頭,登上新安縣派來迎接的官船。
站在船尾回望越來越遠的廣州城,蘇峻堂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心中思緒漸漸平緩。
人生自古多歧路,君向瀟湘我向秦。(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