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郡謝氏族地在看似平靜中又度過了暗流洶湧的數日。
無數人在等著謝淵的反應,而謝淵的反應,是根本沒有反應。
照常練武,照常深居簡出,似乎對外界一無所覺。
謝氏武庫之上。
“什麼叫做,你略有所悟?”
謝伏皺著眉頭,不太相信的說道:
“才看了兩天,能有什麼領悟?哦,我知道你的人間太平已經精熟,再進步一點……也還不錯吧。”
對謝淵鄭重其事的彙報,謝伏有些摸不著頭腦。
不過謝淵顯然不是因為人間太平的進度增加來驚動謝伏的。
他沒有多說,隻是持著湛藍的蛟魂,在第八層中間站定。
謝伏見他模樣,便背著雙手,立在一旁,蒼老卻清明的雙目露出審視的目光。
謝淵靜靜站立,回憶著腦中所見。
參閱《焚天滅道槍》原本之時,他感悟著其中的持槍招式圖冊,細細體會其中的人影神韻,心神所動,手臂上的燭影如同活物一樣擺動,騰起極高的火焰。
而後謝淵便心有所悟了,還不止一點。
他回味片刻,開始了演練。
蛟魂突得斜指上方。
謝淵身軀站得筆直,如同本身便是一杆標槍。
長長的蛟魂更是斜指蒼穹,整個人散發出肅殺的氣質。
謝伏的神色瞬間變得驚訝起來。
他稍微站直,眼神也更為認真的看向謝淵。
謝淵長槍擺好睥睨的起手式之後,忽然從上向下的斜斜橫掃。
槍身舞出殘影,似神龍擺尾,尖刃帶起冷電,像天降霹靂。
謝淵直直站著,長槍便籠罩麵前所有區域。
蛟魂在這一刻像長鞭,鞭打麵前所有敵。
咻——
破空聲當先響起,而後槍影橫過謝淵之前數丈,帶起一團狂風,直接激發了陣法清光。
謝伏微微一揮手,將陣法抑製住,然後目光炯炯的看著謝淵。
殺氣凜然,大開大闔。
如同一名絕無敵手的大將在沙場縱橫捭闔。
謝伏仔細的盯著謝淵一招一式間透露出的殺氣,盯著謝淵氣魄極大,而又威勢赫赫、籠罩四方的槍招,眼中逐漸露出驚喜的目光。
是焚天滅道槍的第二式“萬人敵”不錯!
雖然稍顯生澀,但謝淵卻已經能完整的使出。
這何止是小有領悟!
才參悟寥寥數日,便領悟完整的新一式麼?
謝伏眼中讚歎連連,就算知道謝淵悟性驚人,此時卻還是感到十分驚喜。
若說第一式人間太平是焚天滅道槍的總綱,槍出人間、一世無敵,還算頗為均衡,相對好上手;
那第二式萬人敵,就是真正的殺敵之槍。
更霸道,更宏大,殺氣和威力也更濃厚。
這一式的槍法,是完全為攻伐而用,一式七招,招招致命,沒有一招有回旋餘地,更無守式。
在焚天滅道槍中,這一式也堪稱威力巨大。
不過同樣的,大威力也有大難度。要想做萬人敵,沒有極高的天賦、極大的氣魄,自無可能。
自來習練到這一式的謝氏族人都得是宗師中的佼佼者,有雷霆手段和無敵心氣的,才更好上手。
那些為數不多在宗師前就接觸焚天滅道槍的,九成九在第二式前卻步,等到宗師之後才繼續修煉。
結果謝淵不止練成了,還是兩三日間就領會?
謝伏眼神精光連閃,望著謝淵大開大合、縱橫睥睨的槍法,無儘槍影和狂風呼嘯間,他的周圍已經成了敵人的絕地。
等到謝淵一式使完,旁邊響起了響亮的掌聲。
“不錯,不錯!”
謝伏一臉讚歎:
“難為你這個修為境界能領悟‘萬人敵’,而且還掌握的如此好,領悟得如此快!果然如我所說,你天生就是謝家的血脈,就適合練這槍法!嗬嗬,你這小有領悟,可是一點也不小。”
“伏長老過獎了。”
謝淵謙虛一句,便道:
“還請伏長老指點。”
剛剛上手,最是需要老師傅來領進門的時候。
謝伏點了點頭,隨手取出旁邊的長槍,然後隨意掃向自己前方。
嗡——
奇異的嗡鳴響起,狂風呼嘯,甚至整個第八層似乎都在謝伏這隨手一掃之間震了一下。
謝淵的感覺裡,老宗師那瘦小的身軀似乎突然之間就變得需要仰望,隨手橫掃下,自己就像桌上的雜物、架上的塵埃,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隻會被一槍掃飛!
“這一槍重在氣勢,在無敵、在睥睨。氣勢由心而起,由槍而抒,自然橫掃一切敵。站得邦邦硬隻是個表象,裝樣子不起大用,你感受一下。”
謝伏示範之後,講解道。
謝淵聽得若有所思,想了一會兒,忽然氣勢一變,一槍掃出。
他雖然沒剛剛挺立,槍招威力卻更大,而那肅殺的氣勢更是噴薄欲出。
謝伏欣慰的點頭,對謝淵的領悟能力十分滿意:
“孺子可教。”
他又繼續講起:
“這一槍,不能隻看眼前之敵,眼界放高點,脾氣再大點。第二式叫什麼?萬人敵。你不是敵一人,你要敵萬人!”
“對了,誒,對了!”
“不要留手!出七回三是一般的槍法一般的功夫,這一式你就要出九回一,甚至出九成九回一厘!到得最後必殺,一往無前,十成力全打出去。被避開?被避開就說明你練得不到位,這一槍就要看住所有敵人所有方向,讓人避無可避,不得不接你的招,不得不殞命!”
謝伏興致勃勃的指點起來,糾正著謝淵初練的謬誤。
謝淵自然進步的快,在謝伏數十年浸淫的經驗指點下,進度飛漲。
而謝伏自來喜歡這個聰明的晚輩,一教就會絕不二過,便是焚天滅道槍這樣頂尖的難度、終極的槍法,他也同樣如此,讓人教的都有成就感。
一老一少傳授槍法,時間疏忽而過。
謝伏指點的差不多,摸摸胡子,滿意的點點頭。
“今天這麼多差不多了,你這進步的太快也不好……得回去穩固熟悉下。”
雖然感覺謝淵一直很紮實,但謝伏真怕他快得驚人根基不穩,指點的差不多便讓他自己習練。
不過謝淵站在那裡,卻沒有離開的意思。
謝伏見狀疑惑:
“怎麼了?還不儘興?”
他半開玩笑道。
結果謝淵卻真點點頭:
“伏長老,我還有一點領悟沒有請教您。”
“還有疑問?行吧,你說。”
謝伏搖搖頭,露出微笑,對這個勤奮的晚輩十分寬忍。
於是謝淵站在場中,沒有說話,這次長槍指地,氣勢厚重,慢慢生出壓迫感來。
謝伏見他動作,頓時差點把眼珠瞪出來。
這,總不會……?
老宗師臉色有些難以置信。
直到謝淵真的開始動了,他才微微張嘴,有些失態。
這槍法,同第二式萬人敵一樣的大開大合,殺氣騰騰;
不同的是,這槍法正奇相合,不是隻重殺戮,招式靈動中威力磅礴,卻也有防護自身之意,更為凝重肅殺的同時還頗多奇招巧變。
如回馬槍、地掃槍,在前兩式中絕沒有過,在這裡卻屢見不鮮,出人意料,而殺力驚人。
相比前式,這一式槍法更為複雜,變化更多,所能應對的情況與敵人,也就更多。
正是焚天滅道槍第三式,九幽蕩魔。
據說謝安當年曾誤入一處極為廣大的上古秘境,裡麵幾和現世如出一轍,也有人類居住生息。
但和外界不同的是,那裡妖魔縱橫,民不聊生,人族淪為妖魔的血食,環境極為殘酷。
謝安失陷進去之後,費儘九牛二虎之力才誅殺大魔,逃出生天。
但回到現世,他想到裡麵人族慘狀,心中難安;
再加上在妖魔圍攻下吃了癟,哪怕誅殺妖魔首領飄然而去他也視為恥辱,於是苦思許久,創出一式槍法,再入秘境。
一年之後,謝安重現人間,還帶出了一個族群,安頓在現世。
沒人知道秘境裡發生了什麼,隻知道那支秘境古族將謝安奉若神明。
而謝安晚年時創下焚天滅道槍,將當年的槍法改進升華,去蕪存精,化作第三式——九幽蕩魔。
下九幽,而蕩群魔。
正是謝淵現在用的這一式槍法。
等到謝淵將既有殺氣、又有正氣、還有靈氣的一式槍法使完,謝伏才長出了一口氣,聲調都變得高了些許,連聲發問:
“你竟然還領悟了第三式?怎麼做到的?”
宗師之下,能領悟兩式已經算得天賦異稟——是在能領悟此槍者中天賦異稟。
三式?驚才絕豔,不外如是。
但如果是數日內直接領悟了這兩式……那就不隻是驚才絕豔,簡直是不可思議、不可理喻!
看到謝伏的表情按不住的震驚,謝淵也不知道怎麼解釋:
“晚輩也不知道,就是看著看著,靈光一閃,有了一點領悟。”
謝伏一時沉默。
他也不知道說什麼,謝淵說的也沒毛病,所謂領悟,就是這樣。
心有所悟這東西是十分私人的事情,說也說不清楚。
就是謝淵一開始說的是一點點領悟……
領悟了兩式焚天滅道槍,他現在基本都學會一半了,還稱小有所悟麼?
謝伏忍不住扯了扯胡子,這小子不老實啊。
謝淵一本正經:
“請伏長老指教。”
謝伏看了他一眼,沒好氣的哼了一聲:
“真是有本事了。賊溜憊懶像你二叔當年,倒和你那正經老爹十分不同……”
謝伏似乎想起往事,慨歎一聲,沒再多說,指點起謝淵練槍來:
“九幽蕩魔變化雖多,但核心仍然是‘殺’字。當然,這殺法,和萬人敵許多不一樣,變化,靈動,你知其意。但蕩魔蕩魔,不能失了豪氣。聽我細細道來……”
日頭逐漸西落,但其光芒仍然金赤輝煌,照耀著大地,照耀著謝氏武庫,以及其上求道的謝氏族人。
直至東方月明,謝淵才結束了收獲極為豐厚的一天。
萬人敵、九幽蕩魔兩式焚天滅道槍領悟心間,又由謝伏仔細指導、引領入門,他隻需要接著熟練下去,自然而然可提升槍法實力,無論變化還是殺力都與日俱增,不見瓶頸。
實力再次有了長足進步,謝淵感謝自己……感謝萬兵燭影,也感謝謝伏。
等到槍法指導結束,謝伏望著告辭準備離去的謝淵,卻是把他喚住。
他撚著胡須,罕見的主動過問起族務來:
“天雲圃之事,你可有計較?”
雖然隻是短短幾天,但是謝淵按部就班的來武庫練武,頭一回讓謝伏也心中有些猶疑起來,往常他開始巴不得謝淵就常駐此處的。
可天雲圃事關重大,他在武庫自然也不是兩耳不聞窗外,實際上族內大小事物,他幾乎都清楚。
特彆是最近族裡的風波,鬨得如此大,謝伏就是想不清楚也難。
謝淵沉吟一下,隻是道:
“謝誌、謝聞指望不上了,晚輩另外想了辦法,隻等成效。”
“哦?”
謝伏生出好奇,謝淵在他這樣捉襟見肘的局麵還想出了什麼辦法?
“什麼主意?若是找謝雷出山,或許還不夠。那是王氏和皇室出手,幾乎可以肯定還有第三名利害的宗師埋伏。”
他直接問出來,也是提醒謝淵。
結果卻見謝淵略有猶豫,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