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大家都覺得如是這般,符存拉來快馬,奔著趙府一口氣跑了出去,而吳子虛則等著天暗下來才慢慢悠悠去溢香院。
話說吳子虛,到了溢香院門口,從虛掩的大門縫看進去,那些客人肥頭大耳,正等著台上歌姬出場;這個年頭,能來這裡的,無非是些地主老財或官宦家的公子哥,他們正吆喝著童百靈的名字。
吳子虛心想:這個童百靈會不會就是童家寨的童靈玲……我就在這個門縫裡看就可以了,沒必要進去,畢竟我分文皆無,還不能讓人認出是符府的人……
正在吳子虛一邊看著裡麵一邊盤算的時候,突然走來一大漢,轟隆一聲把大門關嚴了,吳子虛吃了個閉門羹,罵罵咧咧道:不讓老子看,哼!以為老子就沒辦法進去了嗎?
吳子虛設了個法,神不知鬼不覺地溜了進去,站在一個醜矮哥身旁,台下光線陰暗,當醜矮哥忽然發現身旁站著一個人來時,驚愕不已,正要問個究竟,這時老鴇走上台,台下頓時安靜下來,老鴇揮一揮手帕,抱歉的樣子說道:大夥兒口中的童百靈昨晚受歹人傷害,還沒恢複好,伺候不好各位爺,今晚我們就安排號稱中原第一舞女的蔡英美出場,保證讓大家一飽眼福……
台下噓聲一片,這時醜矮哥不停跳著大聲喊道:爺隻喜歡童百靈,不嫌童百靈伺候不好!老鴇娘,出個價!今晚總該輪到本爺了吧?
“饞貓!饞貓!”台下的人都看向醜矮哥,嘲笑聲一片:哈哈!人家病了也不放過,饑不擇食!哈哈……
老鴇娘見下麵亂成一鍋粥,管他三七二十一,按事先安排上節目,幕後的鐘鼓手和簫笛樂師先是模擬廣寒宮傳來的鐘鼓聲、簫笛聲,隨後三五女子飄飄然來到台上,台下頓時也安靜下來,眼巴巴地盯著這些舞女,這時,蔡英美如嫦娥般出場,和那幾個舞女翩翩起舞,起舞弄清影,歌舞至高潮,最後零散的簫鼓聲後,現場又回到一片寂靜。據說這場舞曲正是唐明皇遊月宮聽到的舞曲《婆羅門引》,也是他最喜歡的一首曲目。
醜矮哥看得很帶勁,曲終舞罷,想起剛才那個陌生的、莫名怪異的吳子虛,不看則已,一看全場皆無蹤影,這讓醜矮哥倍感怪異。
而現場正爭相報價,出價最高者可讓主角蔡英美陪一宿,而醜矮哥想錯峰競爭,還惦記著受傷的童百靈來陪,顧不上剛才的怪異,便往前擠,大聲喊道:我要童百靈陪,出個價?
老鴇娘見醜矮哥執著要讓童百靈陪,便大聲說道:大家靜一靜,本院規矩重申一遍,每晚隻有一位主角出場表演,演完後就可根據出價高低來選擇陪哪位爺過一宿。陸爺你今晚的請求破了本院規矩,請打消這個念頭,還是出價爭取蔡美人的溫柔鄉吧!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見這群人飽暖思隱欲,吳子虛不禁念起杜甫的詩句;心想:奇怪的是儘管亂世,有門道的,依然能賺到錢!
“哼!昨晚冤魂未散,今夜豔舞相伴,醉生夢死啊,一群狗男女!”吳子虛自言自語剛說完,驀然發現醜矮哥盯著自己直發愣,顯然被嚇壞了,趁他還沒醒過神來,趕緊做法溜掉。
其實,吳子虛趁他們陶醉台上歌舞之時,隱身做法找到了那位童百靈,探明了真相。
原來童百靈真名叫童靈玲,幾年前,因其祖母去世後,獨留她孤苦一人,好在她還記得當年符存大哥說起他們來自南邊的陳州宛丘,於是一路向南,一邊乞討一邊打聽陳州宛丘,跟隨流民向南逃,最後碰到一幫私鹽販子,這些鹽販子本來計劃去河南宋州,聽童靈玲說要去投奔河南陳州宛丘的親戚,她這親戚是當地一大戶人家,於是就打算把她送去,還給她買新衣、一路給吃給喝的,並要求到宛丘後,她要幫忙向她親戚推銷些私鹽以作回報,但是到宛丘後,到處打聽姓符的人家,得知符家那將軍失蹤未歸,符家已衰落,符存也不知所在,整個家艱難度日,這下可把私鹽販子急壞了,眼見在小姑娘身上投入不少,難道打了水漂?轉念一想,把她賣給溢香院,換了銀子跑路……
吳子虛打聽到消息,溜出溢香院,一種滿載而歸的心情,不禁吹起了口哨……
突然,一騎快馬從遠處馳來,吳子虛心想是少爺,停下來等著,走近一看,果然是少爺,看他樣子比較沮喪,小心翼翼地問道:少爺沒見到趙姑娘?
“唉!”符存歎道,搖了搖頭又道:冤家路窄!彆提了!快上來,你那裡怎麼樣?
“咱們還是回去再細說!”
到家後,大家都關心少爺見趙姑娘如何?圍著符存,聽他據實道來。
當天下午,符存快馬來到趙府大門外,見馬棚裡拴了好幾匹駿馬,心想趙府今天又有貴客,跟看門的家丁一打聽才知是本縣公子爺登門提親。
一聽到這個消息,符存如當頭棒喝,甚是沮喪,本想轉身回去,可轉念一想:好不容易跑來就是想見趙姑娘一麵,怎能轉身一走了之呢?
於是,把手裡用竹筒裝好的麻紙交給家丁,請他傳個話,說宛丘符存就在門口,希望見趙姑娘一麵,特向她請教一下曲藝。
好在家丁聽話照做,很快,趙姑娘的貼身丫鬟銀雀跑來了,手裡拿著絹帛,她一眼就認出符存,老遠就高興地打起招呼:公子可好啊!
符存一看不是趙姑娘,有些失落,但想必是趙姑娘的貼身丫鬟,便恭敬地回道:請問如何稱呼姑娘?
“你叫我銀雀就好了。”那姑娘笑嗬嗬的又說道:我是我們家小姐的貼身丫鬟。
銀雀把手中的絹帛拿給符存,符存若獲至寶,小心翼翼地緩緩展開絹帛,一股淡淡幽香散發出來,沁人心脾;更令人著迷的是兩段詞句意境深遠,優美婉轉,讀來柔情千回百轉:
斜陽秋風勁,滿秋色,正愁濃,夜闌鳥倦巢暖,聒稀夢安;拂曉雁行天藍,西風奈何?莫懼大器傾覆,日益羽翼豐,鴻鵠風雲起。
殘月乾坤滿,繁星亮,在心空,夜寐數星望月,夢多夜長;夙興露凝霜紅,情薄席涼?常恐星雲變幻,日漸重憧憂,伊人西風瘦。
銀雀見他若有所思、如此入神,沒敢打擾,含笑地盯著符存看,待他回過神來,才輕輕地問候道:自上次彆後,許久未見,公子可好?
“嗯,還好,小姐可好?”
“小姐以為再無機會聽公子絕妙的簫聲呢;這絹帛上的詞是小姐前段時間所作,聽聞公子精通音律,若公子願意代勞,還請為該詞製調譜曲,如何?”
從這絹帛上的詞裡行間,符存若有所悟,默默點頭,然後對著銀雀堅定地說道:很高興能為該詞譜以曲調,更重要的是,能為趙小姐效勞是我莫大的榮幸!
“哈哈哈!”一陣喧鬨聲從裡麵傳來。
銀雀轉身一看是縣公子爺一行七八人出來了,正準備跟符存告彆,但是,縣公子爺一眼認出了符存,看到了他倆正在說話,便大聲嘲諷道:門口站著的可是去溢香院尋花問柳的簫劍俠?
銀雀大驚失色,驚訝道:怎麼回事?
“唉!一言難儘!”符存歎道,見銀雀失望神色、正要轉身離去,趕緊補了一句:惡人惡語傷人而已!
縣公子爺見銀雀小步跑開,便大聲喝道:銀雀,讓小姐千萬小心那個釆花大盜和江湖騙子!
銀雀沒有回應,繼續一路小跑,很快就沒了蹤影。
符存目送銀雀走後,也轉身去馬棚牽馬,心想:後有一群惡狗,我既要提防,又不能快走而顯得害怕,我邁出去的步伐要顯得沉穩有力,最好牽了馬就走,不要停頓,不要正麵衝突……
“前麵的小子,跑那麼快乾嘛?”縣公子爺劉猛大喊,他身邊七八人跟著一起哄笑起來。
符存快速解好繩套,牽出馬來,輕盈地翻身上馬,走之前故作鎮定,立馬對他們雙手一輯,大聲喊道:本人有事先走一步,咱們後會有期!
說完,符存雙腿一夾,快馬加鞭,把那幫惡人遠遠地甩在身後……
漠北三宿聽完後,氣得牙齒咬的咯咯響:真是欺人太甚!
“氣有什麼辦法?”桑南鬥也覺無奈,但又寬慰道:得饒人處且饒人,誰叫人家是地方官土皇帝的兒子,得罪不起啊!
“不是冤家不聚頭!罷了,罷了。”符存說道:惹不起還躲不起嗎?不說這個了,還是子虛你說說去溢香院了解的情況吧!
吳子虛一伍一拾地把溢香院所見所聞都講了一遍,特彆是講到醜矮哥,把大家樂得前俯後仰,但講到童靈玲的遭遇,大家難過不已。
“人家大老遠奔我而來,如今深陷虎穴,大家都想想,有什麼辦法把她弄出來?”符存問道。
這一問把大家問懵了,沒錢沒勢撈人?談何容易!既使弄出來又如何?這個世道不餓死才怪!
見大家覺得這不現實,又無計可施;符存靈機一動,想到一個主意:把童靈玲弄出來,然後與任叔一家遷到童家寨,像在清涼寺一樣墾荒耕種,自給自足過一生,豈不是自在?
可桑南鬥並不認同,對眼下形勢有清晰認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們既使一起去墾荒,可隨之而來的是官府,還有流寇盜匪,如此,明裡有苛捐雜稅,暗裡有盜竊搶奪,多重逼迫下,很快我們就會流離失所了!
見大家茫然若失,桑南鬥又跟大家分析起未來的出路:擺在我們麵前的有幾條路,其一、給地主老財打長工,一輩子做牛做馬;其二、拉一幫兄弟落草為寇、占山為王或者投奔反唐義軍,刀口舔血以混口飯吃;其三、投奔唐軍,四處征伐,九死一生也許能封個一官半職以光宗耀祖。
對於這三條出路,大家熱議起來,各抒己見,但符存坐在角落,沒參與討論,若有所思。
章水碧見狀便問詢道:少爺,你覺得哪條是咱們出路?
符存回過神來,冷漠道:這三條路?唉,沒一條是咱們的出路!
“啊?你有更好的選擇?”章水碧好奇地追問道。
出路的終點是哪?有萌發想出路的種子就好,人啊,出路千千萬,不在被逼無奈之下,真正的出路是不會開花結果的。
符存既厭惡打長工而做牛做馬,也不願為腐敗的朝廷賣力,更反對落草為寇;眼下隻想擁有一畝三分地,像在清涼寺一樣墾荒耕種,自給自足,娶妻生子,早隨晨露起、晚伴星月臥,自由自在地生活,度過這樣的一生,不也值了?
可麵對殘酷的現實,符存搖了搖頭,右手一揚,手指輕彈在章水碧的腦門,詭異地笑道:做夢吧,出路就是去睡覺!
符存拋下這話,起身走進臥室,滅燈睡覺,留下在場的人莫名發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