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揆一殺完人,拎著刀,高聲念著反詩,踹開上了鎖的房門,走出關押他的牢房時,牢房外麵.空無一人!
他畢竟是“鎖拿入京”的犯官,犯官和普通囚犯的待遇還是不一樣的,關押他的“牢房”隻是一所位於巡撫衙門一角的普普通通的小院。
以往湖南有哪個犯官要鎖拿入京時,也會在這所小院裡麵先押一押,再由巡撫衙門安排人手送去北京,一般就是安排撫標兵丁押送。
不過這段時間撫標兵丁都忙著布防和彈壓地麵,哪兒有功夫送王揆一這個芝麻綠豆去北京殺頭?反正王揆一也不著急,所以就先丟在一邊沒人問了。
另外,黃世傑也跟左宗棠打了招呼,讓左宗棠善待一下王揆一。黃世傑現在麵子大,左宗棠自然就交代下去了。於是看守王揆一的撫標兵丁就更不上心了,白天的時候王揆一可以在院子裡自由走動,張忠清可以出門去為王揆一辦事兒買東西。晚上則是把房門一鎖了事兒,誰也沒想到這王揆一會殺人越獄!
大清朝的犯官最多就是畏罪自殺,殺人越獄.那不是犯官,那是話本裡的大俠。
而王揆一這回偏偏就不按常理出牌了!他讀了《反經》,又眼見著那些“反了的”一個個吃香的喝辣的,自己又走投無路了,於是今晚就借了酒勁兒,來了個殺人越獄!
這王揆一早先也在湖南巡撫衙門候過缺,當過“官白勞”,被一些沒有功名官身的師爺指派著東奔西走,對於湖南巡撫衙門的布局,怕是比駱秉章、左宗棠都熟悉。
出了關押他的小院之後,他就拎著剛剛殺過人的刀子,在巡撫衙門裡麵搖搖晃晃地走來走去。也有巡邏的兵丁看見他,但隻見他一身長衫,書生模樣,還以為他是衙門裡的師爺或是哪個被左宗棠請來的湖南士紳,也沒人去盤問他,就由著他往巡撫衙門的一處偏門走去。才一走出這扇偏門,迎麵就看見大隊大隊青布包頭,穿著“勇”字號衣,扛著刀矛鳥槍,打著火把的團丁,正在列隊。
這幫團丁都麵對著那扇偏門而立,全都看見王揆一這個反賊從門裡走出來,不過並沒有人在意.誰會想到一個從巡撫衙門裡出來的讀書人他能是反賊?
王揆一被這幫團練嚇出一身冷汗,酒也醒了一些,趕緊把匕首收進袖子,轉身沿著巡撫衙門的高牆走開去,消失在了茫茫夜色當中。
他前腳才走,那個送走了孫恩保的陳起書就和左宗棠帶著幾個人,一塊兒從那扇偏門中走了出來。兩人就在門外站著,左宗棠低聲交代道:“潮宗門內的那些米行一定要牢牢控製住,還要照我的吩咐,在潮宗門內的米行米倉旁堆好引火之火.等我號令!”
“季高,”陳起書還有些不舍,“真的要燒掉那些米糧嗎?現在長沙的米價本就高昂,要再燒了潮宗門的米.”
左宗棠麵沉如水,輕輕點頭:“燒了.全都燒了!慈不掌兵!現在可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若是留著那些米,湖南搞不好就再無我等立足之地了。”
“是!”陳起書答應了一聲,再無他話。
黃道街。
元保、榮祿二人並肩站立在黃道街上,他倆身前堆了許多從街道兩邊的店鋪中搬來的桌椅板凳,將還算寬闊的黃道街堵了個七七八八,隻留下兩側各一條小道可以通行。
兩人背後則是上千名扛著長矛、鳥槍,打著火把的甘陝綠營兵丁,雖然他們的同袍在石馬鋪夜戰中被太平軍殺了一個“聞歌而敗”,但終究還是僅比索倫兵稍差一籌的大清第二勁旅。
這大晚上的說讓“加班”就加班,一個個還站得筆直,也不怎麼交頭接耳,隊伍也算嚴整,還真有那麼一些樸素敢戰的意思。
元保、榮祿二人是帶過八旗兵的,兩相一比,全都麵露憂愁。
大清畢竟是八旗為本,現在八旗兵如此不堪,長毛又那般凶殘,漢人的官員、士紳又開始大辦團練.
兩人正想到這些的時候,耳後突然傳來了盛京口音的怒罵聲:“爾等八旗子弟,大清國族,世世代代受國家供養,食民脂民膏,當思報效朝廷,勤習武藝,多讀詩書,心存忠義,一旦有難,則可挺身而出,保家衛國。焉知爾等如此不堪,將來有何麵目見列祖列宗於九泉之下”
元保、榮祿對視了一眼,都是一臉苦笑。罵人的那個是他們倆的遠親,也是個瓜兒佳,名叫文祥。可是個能人,有學問,考上了進士,而且善於書法、繪畫,這兩年又自學了一些洋務,據說家裡還從廣東請了會說洋文的師爺教他說英吉利的“蝌蚪文”!
隻不過這個人有點古板,又是個世居盛京的滿人,還比較純樸,看不慣京師旗人的腐化墮落,從北京城出發就開始罵那些八旗洋煙兵,罵了一路.可麻用沒有,八旗兵吃的是鐵杆莊稼,而且跟著勝保南下的這一千八旗兵丁已經是勁旅了。把他們打發回去,換上來的更不堪。
至於扣錢那就更不可能了,又不是綠營,那幫爺不告他一克扣軍餉?而且軍餉也不歸文祥管,那都掌握在勝保手裡,勝保可不願意那麼得罪人。
打倒是可以打,不過隻能由他們自己人去輕輕地打,都是四九城裡的街坊,還真能往死裡打?